王德全那句“在枯井里…没气了”如同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沈知意刚刚被粗茶熨帖过的心口。她端着粗陶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,温热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。
  御花园后头,最偏僻的枯井……那个怯懦地递给她紫檀木盒、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宫女……死了?
 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,比御书房里的帝王之怒更让人毛骨悚然。这不是意外,这是灭口!干净利落,狠辣决绝!就在她将盒子呈送御前之后不久?不,甚至可能更早!在她捧着盒子走向御书房的路上,那个传递信息的无辜生命,就已经被冰冷的井水吞噬了。
  “什么时候……发现的?”沈知意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她强迫自己看向门口阴影中的王德全。
  王德全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锐利依旧:“就在你去御书房后不久。洒扫的婆子闻到臭味,报了内务府。”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“死前……挣扎过。脖子上有勒痕,是先被勒死,再抛入井中。井边……发现了这个。” 他手腕一翻,掌心托着一小片干枯的、颜色特殊的**紫色花瓣**。
  沈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!紫藤花!
  清晨宫道上,那个鞋帮沾着紫藤花瓣、袖口蹭着特殊灯油的洒扫小太监!书库窗外窥探的黑影!还有眼前这片来自枯井边的花瓣!
  一条冰冷的线索链瞬间在她脑中串联起来!
  那个洒扫小太监,很可能就是窥探者,也是传递者或者同伙!他鞋上的紫藤花瓣来自御花园暖房附近的小径,灯油来自茶库!他熟悉茶库环境能趁隙混入陈茶,也熟悉御花园的偏僻角落选择枯井抛尸!他,或者他背后的人,一直在监视她!从书库反击开始,或者更早!
  送账册,是阴谋,也是试探。而她将账册直接呈送御前,无疑彻底激怒了幕后之人。那小宫女的死,是警告,是泄愤,更是要将所有可能追查的线索,彻底斩断!
 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寒意交织着涌上沈知意的心头。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!就因为传递了一个盒子,就因为她沈知意选择了将盒子交给皇帝,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!这深宫的黑暗和血腥,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百倍!
  “公公……可查到那洒扫太监?”沈知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。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!
  王德全摇了摇头,眼神中第一次透出一丝凝重和……不易察觉的棘手:“查了。那小子,叫小顺子,入宫不到半年。今早当值记录还在,但人……不见了。他的住处干净得很,什么都没留下。像……凭空蒸发了一样。”
  凭空蒸发?!
 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。好快的反应!好干净的手脚!对方不仅狠辣,而且组织严密,行动迅捷如风!王德全的影卫动作已经够快了,却还是扑了个空!那小顺子,要么已经被灭口藏匿,要么就是被迅速转移,彻底消失在这深宫高墙的某个角落里。
  线索,似乎又断了。只剩下枯井边这片小小的、预示着死亡的紫藤花瓣。
  书库里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孙公公那边传来的、不紧不慢的掸灰声,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
  王德全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苍白的脸上,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,复杂的情绪翻涌。有对幕后黑手猖獗的震怒,有对线索中断的凝重,也有一丝……对这个被卷入风暴中心、却一次次展现出惊人韧性和洞察力的丫头的审视。
  “丫头,”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你选择的路。你递上去的东西,是惊雷,也是催命符。那枯井里的,是第一个,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  他向前走了一步,从阴影中踏入窗棂投下的昏黄光线里,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知意:
  “你今日在御书房,算是过了陛下的第一关。但陛下能保你一时,保不了你一世。这深宫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想让你死的人,不会只放一箭。”
  “那小顺子,还有井里的宫女,都是蝼蚁。真正的豺狼,藏在暗处,舔着爪子,等着你松懈的那一刻。”
  “活着,才有用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王德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敲在沈知意的心上,“咱家言尽于此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  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佝偻的身影无声地融入了书库深处,消失在重重书架投下的阴影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  书库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人。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,窗外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透过高窗,在地上投下摇曳而模糊的光斑。
  沈知意站在原地,手中粗陶杯的温度早已散去,变得冰冷。王德全的话,如同冰冷的铁锤,砸碎了她劫后余生的一丝侥幸。
  活着,才有用。
  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  多么直白,多么残酷的真理。
  枯井里的小宫女,就是血淋淋的例证。她的命,在那些“豺狼”眼中,轻贱如草芥。而自己,若不是还有那么一点“有用的本事”,在书库反击时,在茶库陈茶案时,恐怕也早已成了另一口枯井里的冤魂。
 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将她淹没。但这一次,愤怒的火焰在恐惧的冰层下熊熊燃烧起来!
  她不能死!她沈知意,绝不能像那个小宫女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一口枯井里!她要活着!她要找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!她要掀翻那些砸向她的锤子!不是为了什么滔天权势,只是为了——活着!
  能量在体内奔涌,【25.8%】的数字在意识中稳定地亮着,如同黑暗中的灯塔。初级物品移动轨迹分析(深度模式)带来的消耗感和疲惫感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危机逼迫出的、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专注。
  紫藤花……枯井……小顺子……茶库灯油……
  线索看似断了,但真的断了吗?
  沈知意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被宫灯映照得影影绰绰的庭院。她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,如同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鹰隼。
  对方行动迅捷,手段狠辣,组织严密。但再严密的组织,只要行动,就必然会留下痕迹!那小顺子能在茶库和御花园偏僻处自由活动,必然有其身份掩护和行动路径。他的消失如此彻底,意味着在宫中必然有内应,甚至有更高层面的庇护!
  而那片紫藤花瓣……御花园的暖房,由谁掌管?寻常洒扫太监,如何能频繁接触到暖房移栽的珍稀紫藤?
  还有……账册!那本指向江南漕运“爪牙”的账册!幕后之人如此急于灭口,正说明账册的真实性和杀伤力!萧执和王德全绝不会善罢甘休,江南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!这场风暴,也必将反噬回京城!
  她身处风暴中心,固然危险,但也意味着……她能接触到第一手的风暴信息!只要她能活下来,只要她能保持敏锐的洞察力,未必不能从这滔天巨浪中,捕捉到那一丝能让她看清“豺狼”真面目的契机!
 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让她精神一振。她转身,不再看窗外沉沉的暮色,而是走向书架,目光坚定地扫过一排排厚重的典籍。
  历史、地理、律法、经济……甚至是……医药?
  她的目光在一本《本草拾遗》上停顿了一下。初级药理辨识的技能让她对药材气味格外敏感。王德全曾说萧执连日忧心,心绪不宁……
 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!
  她快步走到存放旧籍的角落,仔细翻找起来。很快,她找到了一本蒙尘的《安神香方辑录》。她拂去灰尘,就着昏暗的宫灯光线,快速翻阅起来。书页泛黄,记载着各种古法安神香料的配伍和功效。
 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下。上面记载了一种名为“柏子安魂散”的方子,主料是柏子仁,辅以少量合欢皮、远志,气味清冽悠远,有凝神静气之效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:“此方平和,尤宜心火燥郁、思虑过重者。忌与**龙涎香**同燃,恐生燥意。”
  龙涎香!
  这正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