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漆黑的深海,每一次试图上浮,都被剧烈的头痛和沉重的疲惫感无情地拖拽下去。沈知意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榨干了所有汁液的破布,在无边的虚无中飘荡。只有额角和唇瓣残留的、火辣辣的刺痛感,如同锚点,提醒着她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。紧接着,是轻柔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太医说了,是心神损耗过度,加上外伤失血,这才昏睡了三日……”
“嘘……小声些,别吵醒了姑娘……”
“王公公亲自吩咐的,要仔细照料……陛下那边……”
声音渐渐清晰。沈知意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、绣着缠枝莲纹的素色锦帐顶。身下是柔软厚实的被褥,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清冽的药味,还有一种……雨后新竹般的清新气息?
这不是书库的阴冷潮湿,也不是御书房偏殿的肃杀压抑。
她挣扎着偏过头。床榻边,两个穿着浅碧色宫装、模样清秀的陌生小宫女正背对着她,一个在轻轻整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,一个在小心翼翼地点燃一支安神香。光线透过糊着蝉翼纱的雕花窗棂洒进来,柔和而明亮。
“我……这是在哪里?”沈知意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两个小宫女闻声,惊喜地转过身来。
“姑娘!您可算醒了!”其中一个圆脸的连忙上前,动作麻利又轻柔地将她扶坐起来,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。
“回姑娘的话,这里是听雨轩。”另一个鹅蛋脸的宫女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,小心地喂到她唇边,“陛下亲口下旨,将您安置在此处静养。奴婢春桃(圆脸),她叫夏荷(鹅蛋脸),是王公公特意拨来伺候姑娘的。”
听雨轩?
沈知意脑中一片混乱。她只记得偏殿里那撕心裂肺的头痛,那蘸着茶水划下的名字,那最后的嘶喊……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。
她喝了几口温润的蜜水,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。环顾四周。这间屋子不算太大,但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幽。一色的紫檀木家具,线条简洁流畅。窗边一张琴案,上面空着。墙边立着书架,上面摆放着一些常见的经史典籍和几件素雅的瓷器。空气中那雨后新竹的气息,似乎来自窗台上一盆长势喜人的文竹。
听雨轩……她记得,这是后宫西侧一处位置尚可、但不算顶好的独立小院。赐给她?一个宫女?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沈知意声音依旧虚弱。
“整整三日了,姑娘。”春桃答道,眼中带着关切,“太医日日来请脉,说您是殚精竭虑伤了心神,要好生静养。”
“外面……外面怎么样了?”沈知意的心提了起来,她最关心的是那三条旨意的结果!
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“外面……可不得了了!”夏荷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闻的紧张感,“姑娘您昏睡的第二天,京城就变天了!”
“户部那个周郎中,周显!被御前侍卫直接从衙门里锁拿走了!听说抄家的时候,金银珠宝堆成了山!还有他那个妻妹夫开的银号,也被查封了!”
“江南那边也传来消息,说是顾巡抚大人雷厉风行,按着……按着姑娘您留下的线索,”夏荷说到“姑娘”时,语气充满了敬畏,“把扬州那个姓钱的主簿和他儿子都抓了!还从工部查出了他儿子捐官文书上的假印鉴!听说……还捞起了好几船‘沉没’的粮食呢!都是好米!根本没沉!”
“宫里也抓了好些人呢!”春桃补充道,声音更小,“慎刑司和内务府都动起来了,好些平时看着不起眼的公公嬷嬷,都被带走了……听说都跟那个什么……广源记还有周家钱家有牵连!连……连李美人宫里的一个管事嬷嬷都没跑掉!” 提到李美人,两个小宫女都缩了缩脖子。
沈知意听着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!成了!萧执果然以雷霆手段出手了!周显、钱贵……这些账册上的“爪牙”被揪了出来!深宫里的“鬼”也正在被清理!虽然李美人暂时未直接提及,但她宫里的管事嬷嬷被抓,已是强烈的信号!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有后怕,有庆幸,更有一种亲手撬动了巨石、亲眼看到它滚下山崖的震撼与……一丝微弱的成就感。
“还有……”夏荷看着沈知意苍白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,“赵统领……赵统领的手……太医说,性命保住了,但……但那只手,以后怕是……使不上大力气了。” 她的声音带着惋惜和同情。
赵乾……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揪!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那个沉默刚毅的侍卫统领,为了救她,付出了一只手的代价!这是她欠下的、永远无法偿还的血债!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王德全那辨识度极高的、略带沙哑的嗓音:
“沈姑娘可醒了?陛下有旨意到!”
春桃夏荷立刻噤声,垂首肃立在一旁。
沈知意心头一凛!该来的,终于来了!是清算?还是……她挣扎着想下床接旨,却被快步走进来的王德全抬手制止。
“姑娘有伤在身,免礼,坐着听旨即可。”王德全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、看不出深浅的表情,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他展开圣旨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皇权的无上威严,在安静的听雨轩内回荡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浣衣局罪奴沈知意,虽出身微末,然敏慧忠勤,心系社稷。于书库勤勉,于御前尽职。尤以江南漕弊一案,洞幽烛微,明察秋毫,献关键之策,助朕厘清积弊,揪出蠹虫,功在社稷!
其临危不惧,智勇可嘉;其忠心体国,才识堪用。着即擢升为——
正七品选侍!
赐居听雨轩,享选侍份例。
望尔恪守宫规,勤勉自持,不负朕望。
钦此!”
圣旨宣读完,听雨轩内一片死寂。
春桃夏荷早已惊得目瞪口呆,傻傻地看着榻上的沈知意,仿佛第一次认识她!罪奴……一跃成为正七品选侍?!这可是正经的主子位份了!虽然只是最低阶的嫔妃,但那也是主子!和宫女太监,已是云泥之别!
沈知意自己也懵了。大脑一片空白,嗡嗡作响。虽然她之前隐隐有所预感,但亲耳听到这破格擢升的旨意,巨大的冲击还是让她一时无法反应。正七品选侍……赐居听雨轩……这不仅仅是从宫女到主子的身份跃迁,更是萧执对她价值的最高认可!对她“洞幽烛微”、“献关键之策”功劳的公开定论!
王德全看着沈知意怔忡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,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递到她面前:“沈选侍,接旨谢恩吧。”
沈知意这才如梦初醒!巨大的惊喜、难以置信、还有沉甸甸的压力瞬间交织在一起!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,挣扎着下榻,不顾春桃夏荷的搀扶,郑重地跪倒在地,双手高举过头顶,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叩拜:
“奴婢……臣妾沈知意,叩谢陛下天恩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她接过了那卷象征着她命运彻底改变的圣旨。明黄的绸缎入手冰凉而沉重。
王德全宣完旨,并未多留,只留下一句“姑娘……哦不,选侍好生休养”,便带着随侍太监离开了听雨轩。留下沈知意捧着圣旨,跪在地上,久久不能起身。春桃夏荷连忙上前,激动又小心地将她扶回榻上。
“恭喜选侍!贺喜选侍!”两个小宫女喜气洋洋地跪下道贺,眼中充满了对新主子的敬畏和一丝攀附的期盼。
沈知意靠在引枕上,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,再看看这间清雅却陌生的听雨轩,心中百感交集。从浣衣局濒死的罪奴,到书库挣扎求生的宫女,再到此刻……正七品的沈选侍。这条路,她走得步步惊心,满身伤痕,甚至沾着他人的鲜血。但终究,她活了下来,并且……站到了一个全新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