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,程舒柠那句“你吸的那罐,是我喝过的”还在耳边回荡。他没抬头,只是把吸管咬得更紧了些,草莓味的液体早没了气泡,像他此刻强行压下去的情绪。
  午休铃响得突兀,教室里瞬间炸开锅。有人翻椅子,有人掏泡面,江砚却一动没动,眼镜滑到鼻尖,眼皮沉得像是被数学卷子压垮的。他昨晚改完最后一道题时,窗外雨还没停,湿衬衫贴在背上,冷得他连喝了三杯热水才缓过劲。
  程舒柠从后门溜回来,手里捏着美术课剩下的荧光颜料笔。她路过江砚桌边时脚步放轻,发现他呼吸均匀,镜片蒙了层雾,整个人陷进午后的倦意里。
  她嘴角一扬,转身佯装整理画具,抽出那支绿色荧光笔,笔盖一拧,内侧“柠制武器”四个字清晰可见——昨夜她刻的,就为今天。
  她蹲下身,笔尖悬在他右脸上方。暴龙轮廓得快,不然他一睁眼就得暴露。她先勾出锯齿状的背脊,再顺着颧骨画出粗壮的腿,最后在眼睑上加了几根夸张的睫毛,像某种史前生物刚睡醒。
  江砚鼻翼微动,她立刻僵住。
  他没醒,只是咂了下嘴,像在梦里嫌弃什么。
  程舒柠憋着笑,迅速在嘴角补了个小柠檬,仿佛暴龙叼着战利品。收笔时笔尖一滑,在他下颌拖出一道荧光绿的痕迹,像恐龙流的口水。
  她退开两步,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杰作。整张脸被荧光绿覆盖,阳光一照,简直像从夜店蹦迪回来的史前生物。
  前排女生突然回头:“江砚你脸怎么了?”
  江砚这才睁眼,慢条斯理扶正眼镜,没说话,只是抬手摸了下右脸,指尖沾上荧光绿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又看向程舒柠。
  她正低头翻书,装得一脸无辜。
  “画得不错。”他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,“恐龙配柠檬,挺搭。”
  “谢谢夸奖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限量款,不接定制。”
  江砚没再说话,掏出湿巾擦了擦嘴角,却故意留着脸颊上的图案,像是默认了这场羞辱的合法性。
  下午第一节是生物课。
  解剖青蛙。
  程舒柠一进教室就闻到了福尔马林味,胃里一阵翻腾。她刚把外套挂上椅背,江砚已经戴上乳胶手套,动作利落得像准备上手术台。
  “今天练手。”他把青蛙钉在解剖盘上,镊子一挑,内脏暴露在灯光下,“谁想试试?”
  没人应声。
  他忽然侧身,把解剖盘往程舒柠那边推了推,青蛙的心脏正对着她:“要摸摸看吗?和你的画作一样恶心。”
  她猛地抬头:“你有病?”
  “科学精神。”他面不改色,“你不是挺能动手的?”
  “我那是艺术创作,你这是虐尸!”
  “艺术?”他冷笑,“你画的恐龙连三观都不正。”
  “至少它敢露脸,不像某人,脸都能当画布了还嘴硬。”
  江砚眯了下眼,镊子尖在青蛙肝脏上轻轻一划:“下次,我画你。”
  “你敢?”
  “试试。”
  她气得直接伸手去推他肩膀,江砚往后一仰,后背撞上标本柜。柜门没关严,三盒蝴蝶标本哗啦倒下,其中一盒摔开,几只蓝闪蝶的翅膀散落在地。
  “完了!”程舒柠想去捡,江砚却先一步蹲下,手却护在胸口,像是藏着什么。
  她更来气,顺手抓起桌上的荧光颜料管,拧开就往他衬衫上挤。
  绿色液体顺着白布往下淌,江砚猛地抬手挡开,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过头的家伙。
  “你疯了?”他声音压低,“这衣服洗不掉。”
  “活该!”她瞪他,“谁让你拿死青蛙吓我!”
  “是你先动手的。”他站直,眼神冷下来。
  “你胡说!明明是你——”
  话没说完,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  教导主任举着一只塑料恐龙手办冲进来,秃顶在日光灯下反光:“谁在教室搞行为艺术?!”
  程舒柠一愣,那手办……怎么那么像她画的暴龙?
  江砚突然抬手一指她:“她先动的手。”
  “你——”她差点跳起来,“你血口喷人!”
  “证据呢?”教导主任眯眼,“地上蝴蝶,墙上荧光,还有你衣服上的颜料,哪样不是她干的?”
  “他也有!”她指着江砚的脸,“他脸上还留着呢!”
  江砚不慌不忙,抬手摸了下右脸,荧光绿蹭到指尖,他举起来:“被动沾染,不算主动行为。”
  “你——”程舒柠气得语塞。
  就在这时,她目光扫过江砚后背。
  他刚才护着胸口的动作太刻意了。
  她绕到他身后,一眼就看见——
  衬衫领口下,一张荧光便签贴在肩胛骨位置,日光灯一照,字迹浮现:
  “笨蛋柠柠要听话”。
  她愣住。
  那字迹她认得,是江砚的,工整里带着点别扭的克制。
  “你……”她声音突然低了,“你什么时候贴的?”
  “昨晚。”他没回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,“你划三八线之后。”
  “你干嘛贴这种东西?”
  “提醒。”他顿了顿,“怕你半夜偷改我志愿表。”
  “谁要改你志愿表!”她脸一红,“你才是笨蛋!”
  教导主任举着手办,一脸困惑:“你们……到底谁是始作俑者?”
  江砚终于转身,目光落在程舒柠脸上:“她先画的。”
  “可你背后贴纸!”她指着便签,“这算什么?报复?”
  “预防。”他声音低了点,“你上次撕我情书,这次我提前备份。”
  “谁撕你情书!那是草稿纸!”
  “上面写了‘柠柠今天穿了红裙子’。”
  “……那是物理笔记!”
  “背面画了我。”
  她哑口无言。
  教导主任看看她,又看看江砚,突然把恐龙手办往桌上一放:“行了,俩神经病,下课来我办公室写检讨。”
  门关上,教室恢复安静。
  程舒柠盯着那张荧光便签,指尖有点发颤。她伸手想去撕,江砚却突然抬手按住后领,动作快得像护着什么珍宝。
  “别撕。”他说。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写了八遍了。”他声音极轻,“这是第八张。”
  她一怔。
  “前面七张……都被你撕了。”
  她愣住,想起上周他书包里那张被撕碎的便签,还有前天她扔进垃圾桶的“柠柠别迟到”小纸条。
  原来……他一直贴。
  “你有毛病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干嘛不直接说?”
  “说了你会听?”他反问。
  “至少比贴背后强!”
  “那你现在看见了。”他终于转过身,目光直视她,“还听吗?”
  她没答。
 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正好打在那张便签上,“笨蛋柠柠要听话”六个字亮得刺眼。
  她忽然伸手,一把撕下便签,动作利落。
  江砚瞳孔微缩。
  她却没扔,而是折了两折,塞进自己校服口袋。
  “听不听,”她抬眼,嘴角微扬,“看我心情。”
  江砚盯着她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  她转身要走,路过他桌边时脚步一停。
  “下次,”她回头,“画点好看的。”
  江砚低头,手指无意识捏了下空汽水罐,金属凹陷发出轻微“咔”声。
  她没看见,已经走出两步。
  可她听见了。
  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但校服口袋里的荧光纸,被她悄悄按了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