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的左手还插在口袋里,程舒柠的手指却已经贴上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背面。她没再问那个“第几次”,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,发烫的耳尖藏在雨幕的阴影里。
第二天早自习,她坐在座位上剥橘子,一瓣塞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。江砚从后门进来,白衬衫依旧,袖口别着那枚刚晾干的柠檬徽章。他路过她桌角时脚步没停,只把一瓶橘子汽水轻轻放在她书包上。
程舒柠盯着那瓶汽水,果粒悬浮在橙黄液体里,瓶身还带着冰柜的水汽。
她忽然笑了,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便利贴,咬着笔帽写下“有毒”两个大字,啪地贴在瓶身上。
江砚坐下,翻开物理练习册,眼皮都没抬。
她等了三分钟,他连笔都没停一下。
程舒柠把汽水拿起来,晃了晃,故意让标签正对着他:“喂,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?”
江砚终于抬头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他伸手把汽水拿过去,拧开瓶盖,仰头喝了一大口,喉结动了动,舔了下唇:“甜的。”
全班安静了一秒。
程舒柠脸一热,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走。
走廊上她靠墙站定,手指有点抖。她本想看他慌,看他躲,看他终于露出点狼狈。可他偏偏一口喝光,还说甜。
她低头看自己贴的“有毒”标签,指甲边缘划过纸面,不小心蹭破了指腹,血珠冒出来,滴在瓶身,晕开一小片红。
她撕下标签,塞进垃圾桶,把空瓶扔进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回收口。
——反正这批次的饮料,早该清仓了。
午休时,林初夏端着饭盒过来,看见她脸色发白,额角冒汗。
“你脸怎么跟刷了墙皮似的?”
“没事。”程舒柠揉着胃,“就是……吃了点过期的东西。”
“你又偷喝医务室的泡腾片?”
“我喝了个汽水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就……自动售货机拿的。”
林初夏皱眉:“你疯了?那批橘子汽水昨天就贴了下架通知,保质期到昨天中午。”
程舒柠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你不会喝了吧?”
她胃里一阵绞痛,蹲在座位上直抽气。林初夏赶紧扶她往医务室走,路过走廊时,听见江砚的声音从拐角传来。
“她碰过的瓶子,我都换了位置。”
程舒柠脚步一顿。
林初夏低声骂:“你家江砚是不是有病?全班就他知道那批饮料过期,还特意把你的那瓶换到最外面?”
程舒柠没说话。
她突然明白——江砚喝的那瓶,是她贴过“有毒”标签但还没过期的。而她自己喝的,是自动售货机里剩下的、真正过期的那一瓶。
她被扶进医务室时已经说不出话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校医检查完,皱眉:“轻微食物中毒,得输液。”
针头扎进手背的瞬间,她听见门口争执。
“她喝的是过期的。”是江砚的声音,“不是我给的那瓶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给的。”校医叹气,“问题是,你干嘛把她的饮料换到显眼位置?让她更容易拿?”
“……她习惯拿最外面那瓶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她拿过期的?”
“我没想让她喝。”江砚声音低下去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她碰别人碰过的。”
程舒柠闭着眼,睫毛颤了颤。
她没动,也没睁眼。她决定装睡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靠近,床边的椅子被拉开。江砚坐下,没说话,只是把一瓶温热的橘子汽水从保温袋里拿出来,贴在她脸上。
她下意识想躲,但他动作很轻,瓶身缓缓在她额头来回移动,像是在给她降温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。
他又把汽水换了个角度,贴在她脸颊。温热的玻璃触着皮肤,带着熟悉的橘子味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江砚把汽水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。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,顿了一下,随即收回。
她没动。
他坐回椅子,翻开练习册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程舒柠偷偷睁了条缝。
江砚低着头,眼镜反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看见他右手捏着笔,左手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
她又闭上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感觉有人靠近,呼吸声很轻。江砚把那瓶温过的汽水又拿起来,贴在她手背上,盖住输液针的位置。
“别凉着。”他说。
她没动。
他坐回去,继续写题。练习册翻页时,她看见他袖口的柠檬徽章沾了点消毒水,湿漉漉的,像是被谁不小心碰过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摸了摸睡衣口袋。
那张恐龙贴纸还在。昨天她从江砚的草稿本里偷偷撕下来的,背面写着“物理别怕”。
她没拿出来,只是把手指蜷紧。
江砚忽然起身,走到窗台边,把两瓶汽水并排放好。一瓶空的,一瓶满的。空瓶的瓶盖内侧,有个极小的“柠”字,刻得歪歪扭扭,像是用圆规的尖一笔笔划出来的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转身回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新的,拧开,喝了一口。
程舒柠猛地睁眼:“你干嘛又喝?”
江砚一顿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。
“我以为你睡着了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从昨天就开始准备这些?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温汽水,换位置,守在这儿。”
江砚没回答,只是把练习册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你胃疼,是因为喝了过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喝?”
“我怎么知道那批饮料过期了?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但我知道你习惯拿最外面那瓶,所以我换了。”
“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喝到过期的?”
“不是。”他抬头,镜片后的目光很直,“我是想让你避开。可我没拦住。”
程舒柠愣住。
她忽然意识到——江砚从来不是在记录她的过错。
他是在预判她的习惯,然后默默把危险挪开。
就像雨夜那把伞,早就刻好了她的名字。
她低头看手背上的针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?”
江砚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台边,拿起那瓶满的汽水,拧开瓶盖,倒了一小杯,递到她嘴边。
“喝点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喝。”
她瞪他:“你又来命令我?”
“这不是命令。”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,“这是补偿。”
“补偿什么?”
“补偿我没能拦住你。”
程舒柠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现在是觉得,我喝过期饮料,是你失职?”
“嗯。”
“江砚,你是不是脑子有泡?”
“可能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泡也是橘子味的。”
她笑出声,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温的,甜的,没有一丝酸涩。
江砚坐回椅子,从书包里掏出草稿本,翻开一页,写下一串数字。
程舒柠瞥见了:“又记第几次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记什么?”
“第119次。”他笔尖停了停,“她装睡时,睫毛抖了七下。”
她脸一热,把杯子蹾在床头柜上:“你删不删?”
“不删。”
“我撕了你本子。”
“那你得先抢到。”
她作势要扑过去,手刚抬起,输液管一紧,针头扯得生疼。
江砚立刻按住她手腕:“别动。”
她喘了口气,手垂下来。
他没松手,指尖在她脉搏处停了一秒,才放开。
“你胃还没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别乱动。”
“哦。”
她低头,看见他袖口的柠檬徽章又被擦过了,金属边闪着光。她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徽章。
江砚呼吸一滞。
她收回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