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走出教学楼时,天光还亮着,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吹得他袖口的柠檬徽章轻轻晃动。他没走正门,而是拐进侧楼梯,脚步在第三阶停了半秒——保温杯还在程舒柠课桌里,杯盖上的棒棒糖纸皱成一团,像被谁捏过又松开。
  他没再看一眼。
  第二天早自习,教导主任骑着平衡车冲进教室,激光笔直指程舒柠:“扫厕所,现在。”
  全班哄笑。有人小声说“校花变保洁员”,后排男生模仿拖地动作,被同桌踹了一脚。程舒柠面无表情站起来,拎起水桶和刷子,路过江砚座位时,他正低头写题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  她没说话,也没看他。
  中午,女厕隔间外,程舒柠蹲在地上刷地砖缝隙。水渍混着清洁剂泛着泡沫,她手腕用力,刷毛卡进瓷砖缝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门外传来熟悉的金属轻响——变形金刚钥匙扣撞在一起的声音。
  她动作一顿。
  门缝底下,一个贴满暖宝宝的保温杯缓缓被推进来。杯身烫得能蒸熟鸡蛋,她伸手碰了下,指尖发麻。
  她拧开盖子,热可可的香气混着一丝橙皮味飘出来。胃部忽然暖了一下,像有人提前预判了她今早没吃早餐。
  杯底压着一张恐龙贴纸,背面是江砚的字:别扫了,我替你。
  她盯着那行字,想起昨夜他喝她杯中水的画面——他没犹豫,甚至舔过她咬过的棒棒糖残骸。那一刻她以为是巧合,现在才明白,他是故意的。从她把棒棒糖插在杯盖那天起,他就把她的习惯当成了日常。
  她把贴纸塞进校服口袋,重新拧紧杯盖,继续刷地。刷到第三遍时,她发现水渍里浮着一点蓝丝线,像是从谁袖口蹭下来的。她没捡,只是把刷子甩了甩,水珠溅上隔板,留下几道歪斜的痕迹。
  下午第一节 是物理课,林初夏塞给她一张纸条:“你值日表被换了。”
  程舒柠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  “江砚用奥赛一等奖状抵押,换了你三天的值日。”林初夏压低声音,“主任说,不拿奖状换,不批代劳。”
  程舒柠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。老师抬头看她,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走。
  教导处公告栏前,她一眼看见那张钉在墙上的奖状。江砚的名字烫金印着,旁边贴着“自愿代值日申请表”,签名栏是他一贯的冷峻笔迹,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背。
  她盯着那张表,突然想起昨夜他摩挲橡皮擦断面的样子——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近乎失控的表情。原来他不是不在乎,是怕她在人前难堪,宁愿自己背锅。
  她转身冲回教室,值日表挂在后门边。第七栏写着“江砚”,日期从今天开始,连着三天。
  她抓起马克笔,在旁边空白处用力写下:“程舒柠还债中”。
  笔尖划破纸面,墨水洇出一个黑点,形状像极了江砚袖口徽章缺掉的那块边角。
  放学铃响,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。她留在讲台擦黑板,粉笔灰落在睫毛上,她没拍。黑板擦到一半,一只手伸过来,接过她手里的抹布。
  江砚。
  他一句话没说,站在她旁边,一下一下擦着剩余的字迹。她看着他袖口的柠檬徽章,想起那晚在储物间,他贴在她耳边说“你丢的东西”,想起伞内侧那行“柠柠专属”。
 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条围巾——深灰色,毛线粗糙,是他去年冬天嫌弃她送的“丑得像拖把”。
  她一把拽过他脖子,粗暴地往上一套:“还你!脏死了!”
  围巾滑过他下巴时,他呼吸一滞。
  她转身要走,却被猛地抓住手腕。
  他低头看着围巾内侧,那里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四个字:江砚笨蛋。
  他手指抚过那行字,指尖发烫。
  “幼儿园就开始想等你说这句话了。”
  她愣住,想抽手,他却攥得更紧。
  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  “意思是——”他抬眼,镜片反光遮住眸色,可握她的手在出汗,“你送的每一样东西,我都留着。”
  她冷笑:“那你留着干嘛?当纪念品展览?”
  “当日常。”他低声,“你喝过的杯子,咬过的糖纸,送的围巾……我都用着。”
  她猛地甩手,却没挣开。
  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她盯着他,“非得藏在橡皮里、贴纸里、修正带里?”
  “说了你会信?”他反问,“还是说,你会像上次一样,把情书撕了扔进垃圾桶?”
  她哑然。
  他松开手,却没退后:“值日的事,别再还了。”
  “凭什么?”
  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算债,我算心跳。”
  她怔在原地。
  他转身收拾书包,走到门口才停下:“围巾……留着吧。”
  门关上,她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围巾边缘。线头松了一截,露出半截蓝色丝线,和她记忆里江砚母亲织毛衣用的线一模一样。
  她没动,直到晚风从窗口吹进来,掀起步骤。
  她把围巾重新套上脖子,毛线粗糙扎人,可她没摘。
  第二天值日轮到江砚,她提前半小时到教室。讲台上放着新领的清洁工具,她拿起拖把,刚拧干,门被推开。
  江砚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。
  “主任说,代劳不能重复申请。”他把杯子放在她桌上,“所以,这次一起。”
  她没说话,接过拖把开始拖地。
  他蹲下擦地脚线,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。她瞥他一眼:“练过?”
  “去年帮你值日,练的。”
  她手一抖,拖把撞上桌腿。
  他抬头:“你抖什么?”
  “抖你个头!”她把拖把往他手里一塞,“我去倒水!”
  她走出教室,走廊空荡,脚步声回响。拐角处,她停下,摸出保温杯——杯底那张恐龙贴纸还在,背面字迹被热气熏得有点模糊。
  她没撕,塞回口袋。
  回教室时,江砚正把抹布挂上窗台。夕阳照进来,他袖口的柠檬徽章闪了下光。她走过去,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新橡皮擦,恐龙形状,背面空白。
  她递给他:“刻点什么。”
  他接过,从笔袋拿出刻刀,低头开始刻。
  她盯着他手指,发现他掌心有道浅痕,像是被什么划过。她突然想起,昨夜他抓住她手腕时,汗湿了围巾刺绣,水渍轮廓像极了恐龙爪印。
  他刻完,递回给她。
  她翻过背面,上面写着:“这次别再弄丢了。”
  她抬头看他:“你复刻的到底是值日表,还是我弄丢的东西?”
  他没答,只是把她的保温杯拧紧,放进她书包最里层。
  她没动。
  他走到门口,回头:“明天值日,别迟到。”
  她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颗橡皮擦。底部有细微裂痕,轻轻一掰,里面嵌着一小块透明树脂,隐约能看到一枚褪色的贴纸——和她幼儿园时“收购”江砚午餐肉的那一款,一模一样。
  她合上手,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。
  他刚走出教室,忽然停下,转身回来。
 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,却见他伸手,把围巾从她脖子上拽下来。
  她刚要发火,他却把围巾反过来,重新给她戴上,动作笨拙。
  “你戴反了。”他说。
  围巾内侧那行“江砚笨蛋”贴着她脖颈,温热的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告白。
  他转身再次离开,这次没再回头。
  她站在原地,手指贴上唇角。
  她记得早上根本没戴围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