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柠把“?”瓶盖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后,拉链合上的声音像是一声轻叹。她低头看着操场中央那幅巨大的恐龙粉笔画,风一吹,边缘已经开始模糊。江砚已经走远,背影挺直,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。
  她没追上去。
  反而转身回了教学楼。
  医务室在三楼拐角,平日里冷清得像被遗忘的储物间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校医正收拾包准备下班,看见她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  “有点低烧。”她嗓音刻意压得哑了些,顺手把体温计夹在腋下。
  校医没多问,翻了翻记录本就走了,临走前还叮嘱:“等会有人给你送晚饭,别乱跑。”
  门关上后,程舒柠立刻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——36.8℃。她勾了勾嘴角,把那本《恐龙百科》从包里掏出来,翻到中间一页。照片上是幼儿园文艺汇演,她穿着粉色裙子站在舞台边缘,台下有个小男孩正踮着脚往台上张望,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。
  她把书摊开放在枕边,躺下,闭眼。
  走廊的脚步声响起时,她耳朵立刻绷紧了。
  门被推开,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她没动,呼吸放慢,睫毛微微颤着。
  江砚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保温桶,目光扫过她安静的侧脸,又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。他脚步顿了顿,走过来,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,没说话。
  她听见他拧开盖子的声音,热粥的香气慢慢散开。
  他舀了一勺,吹了两下,试了试温度,才轻轻放在她唇边:“喝点。”
  她没睁眼,只是微微张嘴,任他喂了一口。温的,稠的,米粒软得刚好。第二勺刚递到嘴边,她忽然伸手把碗抢了过去,差点打翻。
  江砚手一僵。
  她坐起身,假装不满地瞪他:“我都不是真发烧,你还真当病人伺候?”
  他没动,声音平静:“我妈说你胃寒,喝粥养胃。”
  “那你妈还说啥了?”她低头搅着粥,突然笑了一声,“让我每天吃糖?”
  江砚指尖在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  下一秒,一粒星星糖从粥底浮了上来,橙色的,亮晶晶的,和她小时候攒在铁皮盒里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 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  “我妈说,你喜欢这个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。
  她盯着那颗糖,没说话,低头一口把粥喝了大半,连糖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  江砚看着她,镜片反着光,看不出情绪。
  “吃完了?”他问。
  她点头。
  他起身收拾保温桶,动作利落。就在他拉开帆布包要拿本子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你包里那个错题本,借我看看。”
  他动作一滞。
  “怎么?”她挑眉,“怕我抄你答案?”
  他沉默两秒,把本子递给她,转身去倒水。
  她翻开本子,第一页就是一张手写纸条,标题是“程舒柠依赖症诊疗单”。
  她差点笑出声。
  “症状:听见‘江砚’二字会走神,持续时间超过三秒;看到对方穿白衬衫时心跳加速;撕情书时划直线精准度提升百分之四十……”
  她翻下一页,还是诊疗单。
  “病因推测:长期暴露于柠檬香气环境中,导致嗅觉成瘾;受‘江砚&程舒柠’刻字刺激,产生占有欲亢进;目睹对方值日时手部动作,引发多巴胺异常分泌。”
  她手指一顿。
  再翻一页,字迹变了,不再戏谑,反而工整得像病历记录。
  “患者自述:幼儿园起出现记忆锚点,无法剥离与特定个体的情感关联。尝试替代疗法无效,包括转移注意力、物理隔离、自我暗示。结论:慢性依赖,无药可治,建议长期共处。”
  她呼吸轻了。
  继续往后翻,每一页都贴着一张新的诊疗单,日期连续,从一个月前追溯到半年前,再到一年前。最旧的那张纸边已经发黄,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恐龙,爪子里攥着一颗星星糖。
  她心跳开始乱。
  手指不受控地往后翻,直到夹层里滑出一张照片——是她初中运动会摔倒的瞬间,江砚从观众席冲下来的侧影,背景里还有个模糊的相机镜头。
  她猛地合上本子,抬头看他。
  他正背对着她倒水,校牌在灯光下晃了一下。
  她瞳孔一缩。
  他胸前挂着一个旧恐龙挂坠,绿色的,边缘有些磨损,但形状和她幼儿园弄丢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  她喉咙发紧。
  手机突然震动,是林初夏发来的消息:“江砚胃痛去拿药了,五分钟内回医务室。”
  她手一抖,差点把本子摔地上。
  时间不多了。
  她迅速掏出手机,对着那张最新的诊疗单拍了张照,又翻到夹层,从糖纸堆里挑出一张干净的橙色星星糖纸,用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也记得吃糖。”
  她把糖纸夹回本子原来的位置,轻轻合上,放回他包里。
  江砚转身回来时,她已经躺下,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  他走过来,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检查保温桶。
  然后,他拉开帆布包,拿出错题本。
  翻到夹层。
  看见了那张糖纸。
  他手指停在纸角,没动。
  几秒后,他把糖纸折好,收进口袋,合上本子,放回包里。
  全程没看她。
  她却感觉到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  他收拾好东西,转身要走。
  她忽然开口:“你校牌上……挂错了。”
  他停下,低头看那枚恐龙挂坠。
  “没有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它本来就在那儿。”
  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被子,悄悄攥紧了那本《恐龙百科》的书角。
  他走了。
  门关上后,她立刻坐起来,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刚才拍的诊疗单照片。放大,再放大,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市立医院心理科,编号PTSD-080512。
  她盯着那串数字,忽然想起什么。
  江砚从不参加地震演练。
  每次警报响,他都会默默走到窗边,站很久。
  她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命名为“诊疗单备份”。
  然后从包里翻出一颗星星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
  甜的。
  她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。
  十分钟后,手机又响了。
  是江砚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“粥桶忘拿了。”
  她翻身下床,拎起保温桶,走出医务室。
  走廊空荡,灯光明亮。
  她走到楼梯口,看见他站在下一层,抬头望着她。
  她把保温桶递下去。
  他接过,没走。
  “糖纸。”他忽然说。
  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  “你写的。”他看着她,“下次别用橙色,我过敏。”
  她一愣:“你不是对柠檬过敏?”
  “对橙子。”他淡淡道,“小时候吃多了,我妈说会起疹子。”
  她突然反应过来:“那你刚才……吃的那颗糖?”
  他没回答,只是抬手摸了摸耳后,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红。
  她呼吸一滞。
  “你故意的?”她声音有点抖。
  他把保温桶抱在怀里,抬头看她:“不是故意。是习惯了。”
  “习惯什么?”
  “习惯你给的东西,哪怕会痒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想尝一口。”
  她站在楼梯上,没动。
  风吹过走廊,把他的白衬衫袖口掀开一角,露出那枚柠檬徽章。
  她忽然伸手,从包里掏出一颗新的星星糖,扔下去。
  他下意识接住。
  糖纸是黄色的。
  “这次换柠檬味。”她说。
 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,没说话。
  然后,他把糖放进校服口袋,转身走了。
  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  几秒后,她听见楼下传来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。
  很响。
 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那张写着“今天也记得吃糖”的糖纸,已经被她悄悄又抄了一份,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