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柠把那支刻着“JY0715”的修正带塞进书包夹层，指尖不小心蹭到柜门边缘的便利贴，背面那只小恐龙的轮廓在指腹下微微凸起。她没多看，转身就走，走廊顶灯闪了一下，像是接触不良，但她已经踏上了下楼的台阶。
雨是突然落下来的。
她刚走到教学楼门口，天空就像被人掀翻了水盆，豆大的雨点砸得地面腾起一层白雾。学生们尖叫着往里缩，她却站在原地没动——昨天快递柜里那个牛皮纸盒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书包侧袋，里面是把通体哑光黑的折叠伞，伞柄上贴着一张便签：“下雨记得撑伞。”
她没拆过包装，甚至没想过这伞能用。但现在，她低头把它抽了出来，指尖按上开合键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，伞骨猛地弹出，但不是寻常的伞面展开。金属支架像活过来一样迅速延展、旋转、咬合，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。三秒之内，一把雨伞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机械恐龙，双翼展开如遮阳棚，尾巴稳稳撑地，头顶还顶着一顶迷你鸭舌帽。
全场静了两秒，然后爆发出尖叫和笑声。
“卧槽！变形金刚伞？！”
“这谁做的？江砚吧！肯定是江砚！”
“程舒柠你快看！它嘴巴动了！”
她还没反应过来，伞头的小喇叭突然响起，声音低沉又熟悉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：“柠柠专车启动，护送模式已激活。目标：校门口公交站。路线安全评估中——当前降雨强度87%，路面湿滑风险高，建议步行速度≤1.2米/秒。”
她整个人僵住。
这不是录音剪辑，这是江砚的声音，但比平时说话慢半拍，尾音还带着点笑意，像是他努力压着情绪录下来的。
“喂！谁允许你在教学区搞这种高科技早恋装置！”教导主任骑着平衡车从拐角冲出，激光笔直指恐龙脑袋，“这属于未申报机电实验！没收！”
她下意识往后退，可伞柄像长了吸盘一样牢牢贴在她掌心，甩都甩不掉。更离谱的是，机械恐龙的右前爪缓缓抬起，指向她，仿佛在等她击掌。
她盯着那爪子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幼儿园时，她每次逗江砚哭，就得用“小恐龙击掌”哄他。右手三指并拢，敲他掌心两下，再拍一下手背——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和解仪式。
她咬牙，抬手完成动作。
“认证通过。”伞内语音瞬间切换，“权限移交：江砚。护送模式维持，防御机制启动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辆自行车从雨幕中冲出，刹车甩出大片水花。江砚单脚撑地，额前湿发滴水，黑框眼镜蒙着层雾气。他一把抓住恐龙伞柄，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：“谁让你乱碰开关的？这玩意儿还没调稳。”
她瞪他：“你管这叫伞？它会说话！还会变形！还叫我的名字！”
“物理社项目。”他头也不抬，手指在伞柄底部快速滑动，试图关闭系统，“测试员名单上有你名字。”
“测试员需要被叫‘柠柠’吗？”
他动作一顿，耳尖迅速泛红，但嘴上依旧硬：“语音模块……还没删。”
教导主任举着激光笔凑近：“这什么电路？投影出来我看看！”
江砚拇指一按，伞面瞬间投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电路图，红蓝线路交织，元件标注清晰。教导主任眯眼看了半天，嘟囔：“申报表呢？下次记得交。”
“明天补。”江砚把伞往身后一挡，伞体轻微震颤，像是在生气。
教导主任骑车走远，人群也渐渐散去。雨还在下，江砚却没再说话，只是低着头检查伞柄接口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盯着他湿透的袖口，忽然伸手摸上他手腕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烫？”
他猛地抽回手，伞体却在同一瞬间发出“滴”的一声，语音再次响起：“检测到外部接触，体温升高1.2℃，心跳频率提升至98次/分。建议：保持安全距离，或开启亲密模式。”
“闭嘴！”江砚一巴掌拍在伞头上。
她差点笑出声，又强行憋住：“所以……这伞，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的？”
他不答，只把伞收进背包，动作利落得像在销毁作案工具。
“明天还你。”
“你当我是测试员？”她拦住他，“那我问你，‘柠柠专车’是谁命名的？‘护送模式’是谁设定的？还有——”她逼近一步，“你录音的时候，笑了一下。”
他推车要走，她一把拽住车尾筐。
“说话。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江砚。”她声音压低，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打算给我做一把会变恐龙的伞？”
他终于停下，背对着她，雨顺着伞骨滴在他肩上。
“幼儿园。”
她一愣。
“那天你抢我变形金刚，我哭了一整天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事，“后来你用贴纸换回去，还塞了半块午餐肉。晚上我画了张图，画了把伞，能变成恐龙，载你逃跑。”
她呼吸一滞。
“后来我娘收拾我书包，说乱画扔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其实没扔。我藏起来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默默从他背包里把伞抽了出来，转身就走。
“你干嘛？”
“还你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这东西太危险，万一哪天在校门口突然喊‘江砚爱程舒柠’，我可扛不住。”
他没追，只是站在原地，任雨水顺着镜框流进 collar。
放学铃响过三遍，教学楼空了大半。她没回家，反而折回储物间——那把伞还躺在她课桌底下，伞体微烫，像是刚运行完程序。
她蹲下，翻出伞套内衬，手指摸到一张硬纸片。
是说明书。
泛黄的A4纸，边角卷曲，有蜡笔涂鸦：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坐在飞船上，底下写着“柠柠号”。背面是铅笔字，笔迹稚嫩，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：
“给柠柠的伞，能变恐龙，幼儿园就设计好了。
——JY”
她手指抖了一下。
纸张边缘有烧过的痕迹，焦黑一圈，像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，又小心抚平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翻出手机，打开相册。一张旧照片跳出来——幼儿园演出结束后，江砚站在后台角落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水浸湿的画纸，老师怎么劝都不肯松手。
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固执。
现在她懂了。
那张画，就是这张说明书。
她把伞抱在怀里，伞体忽然轻轻震了一下，像是回应她的体温。她低头，发现恐龙尾巴根部有个小按钮，被磨得发亮，显然是经常被人按动。
她犹豫三秒，按了下去。
伞内语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声音更轻，几乎像耳语：
“第一次见你，我就想造一把伞。
下雨的时候，能把你罩住。
天晴的时候，能陪你跑。
十年了，终于……做出来了。”
她眼眶发热，却死死咬住下唇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迅速把伞塞进柜子，转身要走，手却卡在门缝。
柜子里，那把机械恐龙的右眼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小圈柔光，像一颗藏了十年的星星。
她伸手想关掉它。
恐龙爪子突然动了一下，轻轻合拢，把她指尖包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