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的袖口还沾着树脂碎屑,指甲缝里嵌着焊渣,教导主任的怒吼声在走廊尽头回荡。他没辩解,只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拖把,铁柄刮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厕所门在他身后合上,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霉味混着清洁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,江砚低头把袖口别好,柠檬徽章在昏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他拧开一桶泛着泡沫的液体,标签早已脱落,只剩瓶身被腐蚀出的坑洼痕迹。
拖把池角落有个透明文件袋,边缘被水泡得发白。他本想顺手捞走,却瞥见里面露出的纸页——熟悉的字迹写着:“他弯腰时后颈有柠檬洗发水的味道。”笔画收尾带了个小勾,是程舒柠写到最后总会有的习惯。
江砚的手顿了一下,没抽出来,也没放回去,只是用袖口轻轻压了压纸角,把皱褶抚平。
他继续清理马桶,刷子卡在边缘缝隙里,用力一顶,瓶身突然炸裂。一股泛黄液体喷溅而出,他本能抬手去挡,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。低头看,皮肤已经泛白起泡,指尖渗出血丝。
他从衬衫内袋撕开一枚创可贴,泛黄的包装上印着柠檬图案,边角有些卷曲。这是初中那年她塞进他笔袋的,他一直没用。此刻贴上伤口,边缘的血迹晕开,像一颗被压碎的果核。
作业本撕下的半页纸,他写下“对不起,弄脏你衣服”六个字,折成恐龙形状,把残破的创可贴夹进去,密封好塞进课桌夹层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程舒柠是在第三节下课时发现的。她正要去器材室还调试器,路过自己座位,看见夹层里鼓起一块。拆开看到那枚染血的创可贴时,手指猛地收紧。
她转身就往医务室走。
门虚掩着,林初夏正拿着棉签给江砚换药,语气轻快:“你这皮肤白得离谱,跟泡发的柠檬片似的,稍微一碰就红。”
江砚没应声,左手垂着,纱布边缘渗出血丝。
程舒柠站在门口,书包带被她攥得发烫。她看见他衬衫袖口沾着清洁剂残留的泡沫,领带夹歪了,像是匆忙整理过。
她转身要走,脚步刚抬,又停住——那道树脂划痕的位置,现在缠着纱布,血还在往外渗。
她推门进去,一把夺过药水瓶:“你过敏体质,用这个会起疹。”
林初夏愣住,手还悬在半空。
程舒柠拧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膏,瓶身贴着“柠制03”的标签,挤出一点抹在他掌心。动作不温柔,却稳,避开伤口边缘,一点没蹭到发炎的皮肤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盯着纱布,“上次划伤你也这么说。”
林初夏收起笑,看了她一眼:“你来得刚好,他刚才问你有没有去器材室。”
江砚没抬头,喉结动了下。
程舒柠没接话,只是把药膏盖拧紧,放回口袋。她看见他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,袖口的柠檬徽章被蹭得有些歪。
“以后别用手挡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创可贴……也不用留那么多年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林初夏收拾东西起身:“行了,你们慢慢聊,我回实验室了。”
门关上后,空气安静下来。江砚想抽手,她没松。
“日记是你藏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她声音冷,“谁会把日记藏厕所?”
“那怎么在拖把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松开手,“又不是我写的。”
江砚低头看自己的手,纱布渗血,药膏的味道混着柠檬香,很淡。
“你不用去扫了。”她说,“主任说今天结束。”
“还有两间。”
“你手都烂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江砚。”她忽然叫他名字,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做完这些,就能抵消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
“一条领带,一件校服,值得你把自己搞成这样?”
“值不值,我说了不算。”他慢慢卷下袖口,遮住纱布,“但下次,我还是会擦。”
她盯着他,忽然想起早上的纸巾——被剪成弧形,背面写着“风大,别开窗”。那时候他还戴着反光的眼镜,假装在看书。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明天值日,你别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来。”
她没回头,拉开门就走。
江砚坐在原地,左手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。他低头看,纱布缝隙里渗出的血,在白色布料上晕成一小片红。
晚自习前,程舒柠去了厕所。灯管嗡嗡响,她蹲在拖把池前,把文件袋拿出来,翻开日记最新一页。那行字还在:“他弯腰时后颈有柠檬洗发水的味道。”
她没撕,也没改,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,把“味道”两个字圈起来,又在旁边写了个小字:“酸。”
她把日记重新封好,塞回文件袋,放进书包最里层。
第二天值日,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校。教室空着,她正擦讲台,门被推开。
江砚站在门口,左手缠着纱布,右手拎着一桶水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皱眉。
“换水。”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这桶重。”
“你手还没好。”
“另一只手。”
他绕过她,把水倒进拖把桶,动作利落,没看她。换完水也没走,拿起拖把开始擦地。
她盯着他后颈,发尾有点翘,确实有股淡淡的柠檬味。
“你用了我的洗发水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他低头,“我妈买的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?”
“我提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冬天,你发烧请假,送药时说的。”
她愣住。
那天下着雨,她裹着外套站在楼下,他说“我妈买了你常用的药”,然后递过来一个袋子。她记得药,不记得自己提过洗发水。
她没再问,继续擦黑板。
两人一前一后,谁也没说话。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,粉笔灰飘在空气里。
快结束时,江砚忽然停下。
“创可贴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初中给我的,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然后?”
“今天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故意藏的。”
“谁在乎。”
她转身去洗抹布,水龙头哗哗响。
他站在原地,纱布边缘又渗出血丝,滴在瓷砖上,一小点红。
她回头时正看见,立刻拧紧水龙头走过去。
“你又裂开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坐。”
他坐下,她蹲下,拆开纱布。伤口比昨天更深,边缘发红,像是反复摩擦过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用手撑地擦厕所?”
“拖把太重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手撑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她没说话,从书包拿出新的药膏,重新上药。指尖碰到他掌心时,发现虎口有层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
“以后别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答应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包扎完,抬头看他:“下次再为这种事受伤,我就把你的手链没收。”
“那手链是你戴的。”
“那就连人一起没收。”
话出口她就后悔了,迅速起身去收拾工具。
江砚坐在原地,没动,也没接话。
她拎着桶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还在。
“愣着干什么?上课了。”
他站起来,左手垂着,纱布洁白,药膏的味道在空气中淡淡散开。
她转身要走,忽然听见他说:“那创可贴,我还留着包装纸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面有你写的字,‘江砚别感冒’。”
她没回头,手里的桶晃了一下。
“早该扔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扔。”
她迈出门槛,走廊光线照进来,桶底残留的水映出一道晃动的光。
江砚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左手缓缓握紧,纱布缝隙里,一滴血正慢慢渗出,落在鞋面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