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的心跳在她掌心乱成一团，程舒柠却突然不说话了。她的指尖还贴着他腕子，荧光贴纸在积水里发出微弱的光，像一串没来得及熄灭的信号灯。
她抬头，正对上他额间那道淡黄色的印记——和她眉心的一模一样，形状像极了小时候她贴在课桌上的柠檬贴纸。
可就在她下意识伸手去碰的瞬间，一股电流猛地窜进太阳穴。
画面炸开。
五年级的江砚蹲在文艺汇演后台，手里攥着半张撕坏的节目单，上面写着“程舒柠，高空动作取消”。他把纸折成小方块，塞进保温杯夹层，又往里加了三片暖宝宝。
初中某天午休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发绳松了。镜头一晃，江砚站在她身后，手指僵硬地捏着那根蓝色发绳，盯着看了十七秒，最后塞进笔袋最里层。
还有她月考理综崩盘那天，他坐在空教室改错题，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错题归类，旁边标注：“第3题惯性误解，需用滑块实验演示；第7题磁场方向混淆，明日借林初夏磁感线仪。”
记忆不是按顺序来的，而是像被谁打翻的文件夹，哗啦啦全砸进她脑子里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她猛地抽手，踉跄后退两步，水花溅起。
江砚没动，眼神涣散，嘴唇发白。他的手却像有意识般往前一抓，再次扣住她手腕。两道伤疤贴在一起，电流回路重新接通，那股信息流又涌了进来。
这次更清晰。
她看见自己发烧请假三天，江砚每天绕路去她家楼下转一圈，保温杯里换三次热水，贴纸写着“45℃，别凉了”。她看见自己和男同学讨论题，他坐在后排捏扁了三个易拉罐，指甲缝里全是铝屑。她甚至看见自己吃火锅时咬到脑花皱眉，他当晚就翻完《食疗养生》，在笔记本上写：“脑花+姜汁可去腥，下次提醒。”
不是一时冲动，不是某天突然开窍。
是整整十年，他把她的一切拆解成数据，写进一套名为“守护”的系统里。
“你算什么？”她声音发抖，“你凭什么替我活？”
江砚依旧不答，只是喉咙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吐不出完整的音节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冷，衬衫贴在背上，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她忽然意识到不对——他额间的印记在变暗，呼吸越来越浅。
“江砚！”她扑上去扶他，却被他猛地一推。
力道不大，却刚好让她重心不稳，后退半步踩进天台边缘那团悬浮的积雨云里。雾气裹上来，带着残余的电场，刺得她小腿发麻。
“记得……所有的好……”他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。
下一秒，他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程舒柠想冲过去，脚却被雾气缠住，动弹不得。她眼睁睁看着他倒下，校服纽扣崩开一颗，砸在积水里溅起水花。
可就在她即将完全陷入雾团的刹那，眉心的印记突然灼烧起来。
整段记忆流被压缩成一道指令，直冲脑海。
她看见一个U盘图标，静静漂浮在意识深处，旁边写着：“柠柠急救包——365种预案，已同步。”
然后，一切归于平静。
她跌坐在水里，浑身发抖，手却本能地插进校服口袋。
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。
她把它掏出来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优盘，表面刻着五个小字：“柠柠急救包”。
雨水顺着发梢滴在上面，反着微光。
“你疯了……”她盯着那行字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，“你连我明天会不会摔跤都算好了，是不是？”
江砚躺在几步外，一动不动。袖口的柠檬徽章不再发烫，心跳弱得几乎摸不到。
她爬过去，把他翻过来，脸贴上他胸口听心跳。咚、咚、咚，慢得让她心慌。
“人工呼吸啊！”她对自己吼，“这时候还装矜持？”
她捏住他鼻子，低头压上去。
可就在她松口换气的瞬间，江砚突然咬了她一下。
不重，但足够让她尝到血味。
“你属狗的？”她抹了抹嘴唇，血混着雨水流到下巴，“都这样了还不忘咬人？”
她没再犹豫，一手托住他后颈，再次吻上去，把呼吸渡过去。这一次，他没再反抗。
三轮之后，他的睫毛颤了颤。
程舒柠松了口气，刚想说话，却发现他嘴唇又动了。
“别……走……”
她愣住。
“你说谁要走？”她一巴掌拍在他湿透的脸上，“你把我当什么？说推就推，说瞒就瞒，现在还想一个人躺这儿等死？”
她把优盘塞进他贴身口袋，又从自己书包里翻出最后一条荧光贴纸。撕开，缠在他手腕上，正好压住脉搏处。
“看好了，”她咬牙，“这是你的命，现在归我管。”
她弯腰，一手穿过他腋下，把他整个人背起来。江砚比她高一头，湿透的校服沉得像灌了铅，她每走一步都像在拔河。
积水没过脚踝，她踩着发光的脚印往楼梯间走。每一步，优盘都在她口袋里轻轻震动一下，像在记录什么。
她没注意。
直到快到门口，她停下来喘口气，手摸到口袋里的优盘——它又震了一下，比刚才更清晰。
她没时间细想。
楼梯间灯还是灭的，她靠着记忆往下走。江砚的头搭在她肩上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。
“你给我听好，”她一边走一边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那些破规矩、破计划、破系统，全作废。我要是哪天真出事，你也不能一个人往上冲，听见没？”
没人回答。
她也不需要回答。
快到二楼时，她忽然停下。
“对了，”她低声说，“你妈留的纸条，我没看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下来：“我想等你醒了一起看。”
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，她背着江砚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每一步，优盘都在震动。
最后一次震动时，她刚好踩进一滩积水。
水花溅起，一片荧光贴纸从她鞋面脱落，浮在水面，像一艘迷路的小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