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柠的手掌还贴在墙上,碳化的金属碎片嵌在掌心,那道柠檬形状的灼痕像烙进了骨头。
她没动,也没哭,只是把散落的手环零件一粒粒捡起来,塞进校服口袋。
护士想扶她,被她抬手挡开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后腰的灰,转身就走。
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她没回头。
回到教室时早自习刚结束,阳光斜劈进窗框,落在江砚的座位上。空的。桌面上干干净净,连一张草稿纸都没留。她拉开抽屉,里面只有半截用完的橡皮,和一张被压得发皱的纸。她抽出那张纸,指尖顿住。
是他写的字。
“请忘记我,直到我们再次相遇。”
字迹工整,却能看出修正带反复描边的痕迹,边缘微微起毛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突然翻过纸背。一股极淡的柠檬洗发水味飘出来,混着一点旧纸的潮气。她猛地攥紧纸张,指节发白。
他来过。
不是被系统抽走,不是数据崩解,是清醒地坐在这里,一笔一划写下这句话,然后离开。
她把纸折好,塞进内衣暗袋,转身就往教务处走。
教务处门口,教导主任正抱着一叠档案夹往外走,激光笔别在裤兜,袖口沾着一点蓝色墨迹。程舒柠一眼就认出来——那是江砚常用来改错题的笔,墨水偏深,写久了会在纸上晕出一圈小蓝边。
“主任。”她拦在他面前,“我想查一下江砚的志愿表。”
主任眼皮都没抬:“退学备案了,不归教学系统管。”
“那就调电子档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人脸识别权限我有。”
“清了。”他绕过她,“精神评估不合格,所有关联数据都做了脱敏处理。”
她没让开,反而往前一步:“那你手里这份,是什么?”
主任低头看怀里的文件夹,下意识夹紧。她眼尖,瞥见内页右下角,一行打印体名字反复出现——程舒柠。
每一栏院校、专业后,都写着她的名字。
A大医学部,程舒柠。
清北交叉研究院,程舒柠。
南方科技大学临床工程,程舒柠。
像一份没写完的遗嘱。
她后退一步,没再追问,转身就走。主任松了口气,刚要抬脚,却见她又停下,从书包夹层抽出一支荧光笔,低头在手心写了一行字,然后抬头看他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他不是逃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走廊的安静里,“是替我填了志愿。”
主任手一抖,档案夹差点掉地。
她没再看他,快步走向实验室。
林初夏正趴在实验台前,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,眉头快拧成结。见她进来,直接把纸拍桌上。
“你猜我昨晚干了什么?”她语速飞快,“我把你们俩过去三个月的脑电波数据全调出来了——体育课他看你投篮,晚自习你咳嗽他抬头,还有上次物理实验你差点打翻烧杯,他冲过来那秒——全有记录。”
程舒柠翻开第一页,标题赫然在目:《关于高三(1)班江砚与程舒柠脑电波同频现象的实证分析》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测的?”
“第87次他帮你捡笔的时候。”林初夏冷笑,“我说怎么每次你一皱眉,他就跟装了雷达似的。我还以为是巧合,结果一拉波形图——你们的α波峰值,同步率常年稳定在92%以上。那天他消失前,直接飙到98.6,和特斯拉线圈启动那天一模一样。”
程舒柠翻到结论页。
“所谓‘臆想症’,实为长期情感共振引发的超频电磁感应——他不是疯,是太懂她。”
她盯着那句话,手指微微发颤。
林初夏把报告塞进她手里:“主任说数据清了?清个鬼。物理定律删不掉。他越想抹,我越要让全校知道,江砚不是病人,是唯一能跟你脑波共振的人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学楼中庭。
主任正站在公告栏前,手里拿着打火机,准备烧掉那份志愿表复印件。火苗刚窜起,林初夏的声音就砸了过来。
“烧啊,你烧一个试试。”
主任猛地回头,火机一抖,差点烫到手。
“你以为清了数据就完了?”林初夏把报告甩在他脸上,“脑电波不会说谎。江砚每次‘恰好’出现救你,时间点全对得上我们采集的共振峰值。你管这叫巧合?你管这叫精神问题?”
主任盯着地上的报告,脸色变了。
“他不是失控。”程舒柠走上前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是知道自己会消失,所以提前改了志愿表,把所有选项都换成我。他不是逃,是替我做了选择。”
“荒唐!”主任终于开口,“高考志愿是个人隐私,他擅自修改,已经违反教育法!”
“那你说,”她逼近一步,“他为什么只改我的?为什么每次我遇到事,他都在?为什么他发烧到39度还坚持帮我抄作业,却从不让我知道?”
主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怕的不是他违规。”她冷笑,“你怕的是,这世界上真有一个人,能把另一个人的心跳、脑波、呼吸频率,全都刻进自己的生理本能里。”
人群开始围拢。
林初夏把报告一页页撕开,分发给路过的学生:“你们可以当八卦看,但数据不会骗人。江砚不是疯子,他是唯一一个,用物理定律爱了程舒柠十年的人。”
主任站在原地,手里的火机熄了。
程舒柠低头看手心,那行荧光笔写的字还没干:“他不是逃,是替我填了志愿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就往江砚的座位跑。
抽屉里那张草稿纸还在。
她再次翻开背面,用荧光笔轻轻一刷——原本空白的纸面,浮现出几行极细的字迹。
“志愿表我改了三次。第一次清北,第二次A大,第三次全是你的名字。
他们说我会被系统清除,可只要你在,我就还在。
别找我,别哭,别砸许愿瓶。
等我回来,我要当着全校的面,把‘江砚&程舒柠’刻进毕业纪念册。”
字迹末尾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柠檬。
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然后她从书包里抽出记号笔,转身就往教学楼外墙走。
林初夏愣住:“你干嘛?”
“既然他替我填了志愿,”她头也不回,“那我就替他把话说完。”
她踩上花坛边缘,举起记号笔,在外墙公告栏最上方,一笔一划写下:
“江砚,你改志愿违规,我贴公告也违规。
但你要敢不回来,我就让全城都知道,明德高中有个天才,连表白都要靠脑电波同步。”
笔尖一顿,她写下最后一句:
“你不是要我忘记你?”
她回头,对着教室方向轻声说:
“我偏要记得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