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走出教学楼时,顺手摸了摸窗台。那罐草莓汽水不见了,只剩一圈湿痕,像谁悄悄喝完后没擦嘴。他指尖在边缘蹭了下,收回手插进裤兜,伞柄还卡在肘弯里,变形金刚的头盔被雨水冲得发亮。
他刚迈出檐下,一道人影从廊柱后闪出,肩头直接撞上他手臂。湿透的裙摆扫过他的裤管,凉意顺着布料往上爬。
“哎呀!”程舒柠退半步,指尖拎起裙角抖了抖,“全湿了全湿了——你这伞能不能借我躲一下?”
江砚没说话,伞面本能往她那边压了压。她整个人缩进伞下,发梢滴水,鼻尖泛红,眼睛却亮得不像话。他书包却暴露在雨里,数学卷子边角已经洇出灰斑。
“谢啦。”她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伞柄,“我来撑吧。”
江砚没松手。两人僵持一秒,她猛地一拧,伞骨嘎吱响,伞面甩出一大片水珠,全泼在他脸上。冰凉的雨水顺着睫毛滑进眼角,他抬手抹了把脸,听见她笑着跑远:“变形金刚归我啦!”
他站在原地,空着的手慢慢攥紧。
雨越下越大,校道上积水成片。他追出去五十米,拐角处人影一晃,蓝衬衫出现在视线里。周景琛撑着黑伞从侧门出来,程舒柠正巧撞上他。两人说了句什么,她没躲,也没抢伞,只是低头往他伞下靠了半步。
江砚停下。
周景琛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,自己左肩立刻淋进雨里。他说话时嘴角微扬,手里还拎着个透明文件袋,封面印着物理竞赛报名表。程舒柠接过袋子,抬头笑了一下,雨水顺着她的马尾滴进衣领。
江砚转身往回走。
他没再看第二眼,但右手一直捏着空汽水罐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罐身慢慢塌陷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像某种压抑的倒计时。
到家后他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,书包放在桌角。卷子确实湿了,但他没翻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笔尖悬在纸面,迟迟没落。
最终写下的不是“她收了汽水”,也不是“伞被抢了”。
而是:“今天第七次想揍穿蓝衬衫的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忽然嗤笑一声,笔尖又动起来:“第六次是上周他讲题时靠她太近。”
字迹越写越深,纸背都凸了起来。写完他合上本子,顺手塞进抽屉最里面。动作利落,像在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可就在合拢前,他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,又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。
铅笔轻轻勾了个轮廓——是把伞,伞骨结构画得极细,连铰链位置都标了点。然后他在伞面涂了个形状,歪歪扭扭,像被谁用修正带描过边的柠檬。
他盯着那图案看了两秒,啪地合上本子,推回抽屉。
第二天早读前,程舒柠抱着一叠作业本进教室,路过饮水机时脚步一顿。
她的保温杯立在架子上,杯底贴着三片暖宝宝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她抬头环顾,教室没人。江砚的座位还空着。
她拧开杯盖,热气冒出来,是红枣姜茶的味道。她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,却没放下。
前排男生忽然探头:“舒柠,你昨天是不是拿走江砚那罐汽水了?”
“哪罐?”
“窗台那罐草莓味的。”
她一顿:“哦,顺手拿的,怎么了?”
“他追你到校门口没?”
“没啊。”她把杯子放下,“他追我干嘛?”
“那你抢他伞的时候,他不是追出来了?”
“我那是测试伞的质量!”她理直气壮,“再说他追上来干嘛?总不能让我淋雨吧?”
“可周景琛也给你撑伞了。”男生坏笑,“你俩站一块,画面挺和谐。”
程舒柠手一抖,杯盖差点掉地上。
“谁要他撑!”她声音拔高,“我就是路过碰上,他顺手偏了下伞而已!再说了,江砚又不是我什么人,管我跟谁打一把伞?”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江砚站在那儿,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拎着把干透的变形金刚伞。他目光扫过她,没说话,径直走到座位坐下,从书包掏出数学卷子。
湿了的那张。
他翻开,第一道选择题旁边,被人用红笔圈了个笑脸。
程舒柠盯着那笑脸,心跳漏了半拍。
那是她昨天随手画的,为了气他。
她快步走过去,一把抽走卷子:“谁让你翻我画的?”
“你画的?”江砚抬眼,“我以为是批改。”
“少装!”她把卷子拍回他桌上,“你昨天追出来是不是看见我跟周景琛了?”
江砚摘下眼镜,慢条斯理擦镜片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你装不知道?”
“我看见你抢伞,看见你甩水,看见你跑得像逃命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“然后我回去了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没追?”
“追什么?”他翻开草稿纸,“伞都给你了,我还得给你鼓掌?”
程舒柠噎住。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弯腰,从自己书包里掏出那把变形金刚伞,往他桌上一扔。
“还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你不要也得要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咬牙,“你这伞太旧了,伞骨都松了,下次别拿这种破伞出来丢人!”
江砚终于抬眼看她:“所以你是嫌弃我?”
“我是为你好!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知不知道这种伞一撑开就咔咔响?整个走廊都听见!还有这图案,都掉色了还天天用,你是有多恋旧?”
江砚静静看着她。
半晌,他合上卷子,抽出一张草稿纸,撕下一角,用铅笔写了几个字,推到她面前。
“伞,不是用来丢的。”
程舒柠盯着那行字,呼吸一滞。
她想起昨天自己甩伞溅水的画面,想起他站在雨里没追上来,想起他书包湿透的边角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听见前排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哇!江砚你这伞怎么变样了?”
两人同时低头。
那把旧伞不知何时被谁动过——伞骨被重新加固,伞面多了一层透明防水膜,边缘还贴了荧光条。最离谱的是,变形金刚的胸口位置,被人用贴纸贴了个柠檬图案,边缘歪歪扭扭,像是临摹失败的作品。
程舒柠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时候改的?”
江砚看着伞,语气平静:“没改。”
“那这是谁——”
“可能是林初夏。”他合上伞,“她说实验课剩的材料,不浪费。”
程舒柠盯着那柠檬贴纸,指尖发烫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笔袋里抽出美工刀,咔地弹出刀片。
“我帮你撕了。”
她俯身去揭贴纸,刀尖刚碰边缘,江砚手一挡,掌心压住伞面。
“别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贴都贴了。”他松开手,“留着吧。”
程舒柠僵住。
她看着他收回的手,袖口柠檬徽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她没再动那张贴纸。
只是把美工刀收回去,咔一声合上。
然后她转身要走,却被他叫住。
“昨天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喝完汽水,罐子放哪儿了?”
她回头:“垃圾桶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头,“下次,别用草莓味。”
她一愣:“你又偷看我购物车?”
“没有。”他翻开数学书,“我只是,记得你上次洗掉手背的兔子,是因为沾了草莓糖浆。”
程舒柠呼吸一滞。
她低头看手背,那里早没了痕迹,可记忆却清晰得像刚发生。
她猛地抓起那把改装伞,转身就往教室后门走。
江砚没拦她。
她走到窗边,把伞立在角落,正要离开,忽然发现伞柄内侧刻了道极浅的线。
她凑近看,是一道波浪形刻痕,和她昨天在课桌上画的“三八线”收尾一模一样。
她手指抚过那道刻痕,指尖微微发抖。
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红色修正带,咔嗒一声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