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柠把数学课本合上时,笔袋里那张恐龙贴纸又滑了出来,正好压在“函数入门”四个字上。她没再把它夹回去,而是捏着一角,在指尖转了半圈,塞进了校服口袋。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,细碎得像撒盐,落在窗沿上即刻化成水痕。
她盯着江砚的背影。他正低头写题,毛线柠檬徽章歪在袖口,像是昨晚谁手残织完忘了修边。她想起昨夜翻到的那本深蓝笔记本,每一页都写着她的名字,错题、表情、小动作,连她夹脑花进别人饭盒都被记了一笔。她越想越气,气得不是他管她,而是他管了这么多年,居然还能装得一脸清高。
她拉开窗户,伸手接了把雪,搓成球,冰得指尖发麻。
走廊上人少,江砚刚走出教室,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一晃。她快步跟上,抬手就把雪球塞进他衣领。
他猛地一僵,脖子瞬间白了一片,雪花顺着衬衫往下掉。他转过身,眼神冷得能结霜。
“程舒柠。”
“报复。”她双手插兜,仰头,“你不是天天拿数学题羞辱我?我也来一个换一个。”
他没说话,反而伸手抓住她手腕,力道不重,却稳。下一秒,他解下围巾,绕过她肩头,一圈、两圈,把她整个裹住,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你的围巾要掉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,盖过雪落声。
她愣住。围巾带着体温,还有一点橘子汽水味。她想挣,手却被他按住袖口,动不了。
“谁要你多管闲事。”她嘴硬。
“你不戴,感冒了又要喝过期汽水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重新系好自己的围巾,低头拍掉肩上的雪。
她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……一直都在看我?”
他动作一顿,没抬头。
“我翻你笔记本了。”她往前一步,“从高一到现在,每道我错的题你都记,连我抓耳挠腮的表情都要分析。你是不是有病?”
他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,再戴上,镜片反光挡住了眼神。
“备战奥赛需要放松。”他说。
“放屁!”她气笑了,“你放松就记我干嘛?我有那么好笑?”
他终于抬眼:“你不笑,我怎么知道你懂了?”
她噎住。
远处喇叭声炸响:“高三(1)班江砚、程舒柠!禁止早恋式打闹!立刻停止!”
教导主任骑着平衡车从拐角冲出来,激光笔直指他们,嘴里还咬着半根烤肠。
江砚反应极快,抄起一把雪,抹在程舒柠脸上,动作自然得像擦黑板。
“抓到一只北极熊。”他声音扬高,带着笑,“藏了三天,终于落网。”
程舒柠愣住,脸上冰凉。她下意识抬手反击,手掌拍在他后背,却摸到一个硬角,藏在书包夹层里,边缘方正,像是本子。
她指尖一颤。
江砚没躲,反而侧身让她够不着,顺势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,正好挡住教导主任的视线。
“再闹记过!”主任举着喇叭,“雪地打滚算什么?当校园是情侣打卡点?”
“我们在研究雪的密度。”江砚面不改色,“程舒柠负责采集样本,我负责数据分析。”
“那你数据呢?”主任冷笑。
江砚弯腰,捧起一坨雪,递过去:“含水量约12%,杂质为柳絮和粉尘,结论——不适合泡茶。”
主任愣住,烤肠掉地上。
程舒柠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手还贴在他后背,那本子轮廓清晰,封面似乎有字,她没看清,只记得一角印着运动会跳高的剪影。
江砚轻轻拨开她的手,转身就走。
她跟上去,踩着雪,一路无话。到了操场,雪下得密了,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白。江砚忽然停下,蹲下身,用手在雪地上划拉。
她凑近一看,差点跳起来。
一只恐龙。
不是歪歪扭扭的涂鸦,而是线条流畅、比例精准的三角龙,头朝前,爪子前伸,像是随时要冲出去。
“你画这个干嘛?”她踢了一脚雪,“又想嘲笑我恐龙化石是橡皮?”
江砚没理她,继续画。他把恐龙的右前爪延长,笔直指向教师楼三楼。
她顺着方向抬头——那是他们教室的窗台。
窗台上,正放着她昨夜夹进课本的那张恐龙贴纸,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她声音轻了,“每次我丢东西,你都捡?”
江砚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雪,没回答。
“钥匙扣、贴纸、发绳……你是不是全收着?”她盯着他,“连我小学运动会的照片都贴在本子上?”
他转身,走向操场中央,留下一串脚印。
她追上去:“你说话啊!你到底藏了多少?”
他停下,回头,雪落在他肩头,发梢,眼镜框上。他抬手,抹了把脸,睫毛上沾了雪粒。
“你不是说要报复?”他问。
“嗯?”
“再来。”他张开手,“这次换你躲。”
她一愣,随即冷笑:“谁怕你。”
她转身就跑,踩着雪,鞋底打滑。回头一看,江砚已经抄近路包抄,动作利落,像预判了她所有路线。
她拐进篮球架后,刚喘口气,头顶“啪”一声,雪球正中后脑。
她怒了,蹲下搓雪,刚起身,江砚已经逼近,手里又捏了个雪球,眼神冷静得像在解压轴题。
她扔。
他侧身躲过,雪球砸在他书包上,那本硬角本子又露出来一角,封面朝上。
她看清了。
“程舒柠错题分析·高一上”。
字迹工整,右下角还画了个小恐龙,爪子举着“加油”牌子。
她愣住。
江砚趁机逼近,雪球抵住她额头,冰得她一哆嗦。
“投降吗?”他问。
“做梦。”她猛地抬手,雪球糊他一脸。
他没躲,任由雪顺着鼻梁往下掉。他抬手抹了把,睫毛颤了颤,忽然说:“你小学运动会,跳高摔了,我把你扶起来的那天,你哭了。”
她一怔。
“你说‘江砚你走开’,可你抓着我袖子没松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记错了三道题。”
她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你送我一张贴纸,说是‘救命恩人勋章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贴在数学本上,被老师收了。”
她记得。那是她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限量款。
“我后来攒钱又买了一张。”他说,“贴在了所有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她忽然想哭,又觉得可笑。
“所以你现在是想用雪地画恐龙,告诉我你一直盯着我?”她冷笑,“江砚,你是不是有病?”
他没回答,转身走回操场中央,蹲下,又开始画。
她跟过去,看见他画了第二只恐龙,比刚才那只小,站在大恐龙旁边,头歪着,像是在问问题。
然后,他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:
“不是所有丢掉的东西,都回不去了。”
字迹歪斜,像是用树枝刻的,却一笔一划极认真。
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弯腰,抓起一把雪,砸他后背。
他没回头。
她又砸,一下、两下,最后干脆扑上去,把他按在雪地里。
他没反抗,任她压着,雪沾满他半边脸。
“你说话啊!”她吼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他抬手,轻轻拂掉她发梢的雪,指尖擦过她耳垂,冰得她一颤。
“你不是要答案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。”他抬手,指向雪恐龙的爪子。
那只爪,依旧笔直指向教室窗台。
而窗台上,那张恐龙贴纸,被风吹落了一角,正缓缓飘起。
她抬头,雪还在下。
他坐在雪地里,白衬衫沾了泥水,围巾松了,毛线柠檬徽章歪在肩头。他抬手,把那枚徽章正了正,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她忽然伸手,扯下自己校服上的柠檬发卡,塞进他口袋。
“下次别用‘我妈织的’这种烂借口。”她说,“丑死了。”
他低头看口袋,没动。
她站起来,拍掉裙子上的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