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那句话悬在空气里，像块烧红的铁。程舒柠没接，也没退，只是盯着他扶眼镜的手——那手指关节微微泛白，是捏易拉罐前的征兆。
她动了。
一把抽走那副黑框眼镜，动作干脆得像撕数学卷子上的错题。
江砚瞳孔一缩，下意识伸手要抢，却被她侧身避开。她抬手将镜片对准灯光，内侧密密麻麻的字迹瞬间浮现：「柠柠别揉眼睛」，字头还连着个小箭头，指向她右眼。再翻一面，又是「9:15PM 风大，关窗」，字迹压着字迹，层层叠叠，像谁在笔记本边缘偷偷记下的日记。
她呼吸一滞。
这不是一次性的提醒，是十年累积的批注。有她感冒时他记下的服药时间，有她值日忘记关风扇的提醒，甚至还有“周三理综考，别熬夜”——那是上周的事，她记得自己凌晨两点发了条朋友圈，配图是泡面和草稿纸，三分钟后就删了。
可他记了。
她抬头看他，声音压着火：“你什么时候写的？戴着手套？还是半夜翻我课桌？”
江砚喉结动了动，没答，反而伸手要回眼镜。
她不给，又翻了一遍镜片，忽然发现修正带边缘有细微晕染，像是笔尖太快，墨没干就收了手。这种修正带她用了三年，味道一模一样——柠檬味，带点薄荷凉。
她心头一震。
这人不仅偷看她笔记，还顺走她的文具？
正要开口，江砚后退半步，肩背“哐”地撞上身后储物柜。柜门本就松动，这一撞直接弹开，哗啦一声，无数橙色瓶盖从里面滚了出来，像决堤的洪水，瞬间铺满地面。
程舒柠愣住。
她蹲下，随手捡起一个。边缘刻着“2013.9.1”，字迹工整，深浅一致。她指尖一颤——那是小学开学第一天，她带了人生第一瓶橙味汽水，江砚抢过去喝了一口，皱眉说“酸得像柠檬”。
她又捡起另一个，“2015.6.7”——中考前夜，她紧张得睡不着，在便利店买了瓶汽水压惊。那天江砚破天荒发了条动态：“糖分超标警告。”
再一个，“2018.3.12”——她发烧请假，江砚在班级群发了个“多喝热水”的表情包，被全班笑了一周。
她一个接一个翻看，几乎每个她记得或不记得的日子，都有一个瓶盖。有的刻得深，像是当年就刻的；有的浅，像是最近补的。最新一个写着“2023.5.18”——昨天，她值日时随口说了句“今天汽水好喝”，他就在本子上画了个笑脸，她以为是巧合。
原来不是。
她抬头，声音发紧：“你收集这些……是为了算命？还是写小说素材？”
江砚没动，盯着满地的橙色，像在看一场无法挽回的崩塌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周景琛抱着一摞实验报告路过，一眼扫进来，愣了两秒，笑出声：“哟，江学霸这是打算申报‘校园垃圾艺术展’？这么多瓶盖，环保局都得给你发奖状。”
程舒柠没理他，只盯着江砚。
江砚也没反驳，沉默两秒，突然蹲下。
他没戴手套，没用工具，就用手，一个一个，把散落的瓶盖捡起来。动作很慢，但很稳，像是在拼一块摔碎的电路板。
周景琛挑眉：“你这是要串手链送人？建议加个吊牌，写‘收藏于江某人精神世界’。”
江砚没理他，继续串着。细铁丝穿过瓶盖中心孔，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他没按大小排，也没按颜色，而是按日期——从最早的“2013.9.1”开始，一路排到“2023.5.18”。
程舒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，忽然发现他袖口的柠檬徽章有点歪了，像是刚才撞柜子时蹭的。她想伸手扶，又收了回来。
江砚站起身，手里是一串橙色的手链，粗粝但完整。
他没看周景琛，也没看地面，直接抬手，套进程舒柠手腕。
铁丝有点扎，瓶盖碰撞发出轻响。
“这不是垃圾。”他声音低，却没躲，“这是十年来，我每天想你的具象化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周景琛吹了声口哨：“哇哦，江砚，你这波属于是用物理手段实现了浪漫主义具象化，建议申遗。”
程舒柠没动，手腕上的瓶盖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她低头看，最前面那个“2013.9.1”的刻痕最深，像是用力刻了好久。而昨天那个“2023.5.18”，字迹浅得几乎看不清，像是匆忙间用美工刀划上去的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：“那你眼镜上的字……也是每天写的？”
江砚没点头，也没否认，只说：“你揉眼睛会过敏。”
“所以你记了十年？”
“嗯。”
“谁让你记的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？”
他顿了顿，抬手扶了下眼镜——这次没反光，她清楚看见他眼底的神色，像数学卷子上被涂改过又不肯擦干净的答案。
“图你活着。”他说，“图你能看见未来。”
程舒柠心头一震。
她想反驳，想说这太荒谬，可满地的瓶盖、镜片上的批注、手腕上的铁丝链，全都压着她说不出话。
周景琛咳嗽两声：“那个……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实验要调，先走了。”说完转身就溜，脚步比教导主任追情侣还快。
器材室又静下来。
程舒柠盯着江砚，忽然伸手，把眼镜重新推回他鼻梁上。
“下次写批注，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能不能换个颜色？这个柠檬味的修正带，我快用完了。”
江砚一怔。
她转身要走，手腕上的瓶盖轻轻碰撞，发出细微声响。
刚走到门口，她停下。
“你昨天……是不是还去了医务室？”
江砚没答，但手指微微蜷了下。
她没回头，只说：“林初夏说，有人用我的名义领了过敏药。是不是你？”
江砚沉默三秒，点头。
“你偷我医保卡？”
“没偷。是你落办公室的。”
“然后你就冒名顶替？”
“医生问名字，我说了。”
“你不怕被发现？”
“怕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但你过敏会起疹子，去年体育课晕过一次。我不敢赌。”
程舒柠猛地转身，眼里有火：“所以你就替我签字？用我的身份拿药？江砚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？”
“想过。”他直视她，“但比起你出事，我宁愿自己出事。”
她愣住。
空气凝住。
她忽然想起小学那次，她从双杠上摔下来，江砚冲过来接住她，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，校医问他疼不疼，他摇头说“没事”，结果半夜发烧，第二天照样来上学。
原来从那时候起，他就学会了用“没事”盖住所有危险。
她抬手摸了摸右眼——确实有点痒，最近熬夜多，她总不自觉去揉。可她从没告诉任何人。
可他记了。
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瓶盖手链，最前面那个“2013.9.1”被铁丝卡得有点歪，她伸手去扶，指尖不小心划过内侧——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，几乎看不见。
她凑近看。
“第一天，她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