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陷入彻底的黑暗,只有程舒柠掌心那道柠檬形灼痕还在发烫,像一块烙进皮肉里的电池残片。她没犹豫,反手将手掌按在特斯拉线圈裸露的导线断口上。
电流猛地一抽,顺着她的手臂窜进胸口,心脏像是被铁钳夹了一下,但她没松手。身体成了唯一的通路,残存的能量顺着她的血管缓慢回流,蓝光在她指尖跳了一下,像快没电的灯泡闪了最后一下。
线圈核心温度正在骤降,那颗由爱心电流凝成的光团已经开始扭曲、塌陷,边缘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剥落。
她低头,撕下左脚帆布鞋外侧最后一张数学公式贴纸——“sinα + cosα = 1”,背面还贴着半块火锅店的优惠券。她把贴纸塞进应急电容槽,手指在接线口快速拨动。林初夏教过她,非标准导电材料在高压下会产生“意外通路”,就像数学渣也能蒙对选择题。
“别崩,再撑三秒。”她咬着后槽牙,声音压得极低。
嗡——
次级回路短暂激活,蓝光重新爬上线圈支架,那颗坠落的爱心光流微微一顿,没有彻底溃散。
就在这时,电击椅上的束缚环“咔”地松开。
江砚的身体从高处滑落,肩膀先撞上金属扶手,整个人失去控制地侧翻下来。他的手臂抽搐着,手指蜷缩又张开,显然还被残余电流干扰,肌肉根本无法协调。
程舒柠一个箭步冲过去,但距离不够,角度也不对。她来不及接住正面,只能赌一把。
她抽出美工刀,划破食指,血珠刚渗出来就被残余磁场吸住,悬在空中拉出一道细弧。她盯着那条血线的走向,瞬间算出落点偏移了三十七度。
她抬脚踹向旁边的金属实验架,支架滑动半米,正好卡在预定落点下方。她又一把扯下保温杯上的暖宝宝贴片,拍在支架接缝处——温度变化引发微弱电磁斥力,刚好能对下坠轨迹做最后一次微调。
江砚的身体砸进她怀里时,肩背重重撞在金属架上,发出闷响。她被冲力带得后退两步,膝盖撞上实验台,疼得眼前一黑,但手没松。
他的额头抵在她锁骨处,呼吸微弱,睫毛颤了一下,像是想睁眼,又像是梦里挣扎着醒来。
监控屏幕突然亮了。
绿色数据流疯狂滚动,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:
【情感同步率:100.1%】
突破临界值了。
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门被猛地撞开。
教导主任举着激光笔冲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保安。他脸色铁青,指着程舒柠:“非法使用高危设备!擅自接入非授权电源!你还想把整个实验楼炸了是不是?”
保安伸手要拉江砚。
程舒柠反手把江砚的病历本高举过头顶,声音稳得不像个刚被电流穿过的人:“《精神卫生法》第三十二条——患者有权选择基于情感联结的非药物治疗方案,监护人不得强制干预。”
主任愣住。
她继续说:“他不是疯,是太懂我。你们清数据,删记录,关设备,可你们删不掉他每次在我值日时默默多擦一遍黑板,删不掉他数学卷子上故意漏写的那道压轴题,删不掉他袖口别了三年的柠檬徽章。”
她的声音一点点压上去:“你们说他是病人,可你们有没有问过,到底是谁病了?是那个用荧光棒陪我玩数独的人,还是那个拿防狼喷雾对付早恋学生的副校长?”
主任举着激光笔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没停,从口袋摸出最后一颗柠檬糖药片,塞进嘴里。药片外层是糖衣,内核藏着江砚妈妈给的抗抑郁成分,她说过:“关键时刻,能救命。”
她低头,咬破自己舌尖,血混着药片的碎屑,渡进江砚嘴里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本能地吞咽。睫毛剧烈颤了颤,手指突然勾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确确实实是主动的回应。
监控屏幕再次刷新:
【生物电共振持续中,神经系统开始自主调节】
主任的激光笔不小心扫过他们交握的手背,光线下,皮肤下竟浮现出极淡的蓝色纹路,像电流在血管里游走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。
“可能不可能,”程舒柠抹掉嘴角的血,冷笑,“你抄过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换回我手机那会儿,就该知道,我们这代人,早就不靠纸笔谈恋爱了。”
她低头看江砚,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眼皮底下眼球在动,像是在做梦。
“喂,”她戳他脸颊,“说好要带我去A大银杏树下埋许愿瓶的,现在就想装晕?”
他没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,极轻地说了两个字:
“没……装。”
她一愣。
他缓缓睁开眼,视线还有些涣散,但终于对上了她的。他抬手,指尖蹭过她掌心那道灼痕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疼吗?”
她摇头,又点头。
“疼,但值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要我忘记你?我偏要记得更清楚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抬手,用拇指抹掉她唇边的血迹。动作很慢,像是耗尽了力气。
“我不是……想让你忘记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是怕你记住我……会后悔。”
“后悔?”她嗤笑,“我后悔的是,高一那会儿没早点发现你藏在我课桌里的照片。整整三十七张,拍得比监控还清晰,你当我不知道?”
他耳尖红了,没反驳。
她忽然凑近,在他耳边说:“下次想消失,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不然我就把‘江砚&程舒柠’刻进你饭卡、借书证、医保卡,连你妈开的处方单我都给你改了。”
他闭了闭眼,嘴角终于扬起一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都听你的。”
主任还站在门口,激光笔指着他们,却迟迟没按下警报键。
程舒柠懒得理他,低头把江砚往自己肩上扶。他腿软,站不稳,全靠她撑着。
“走,”她说,“回教室。你还有三道物理大题没讲完,我作业本都带了。”
江砚靠在她肩上,声音轻得像梦话:“你……不是数学黑洞吗?”
“是啊,”她笑,“所以才需要你。”
她扶着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。
转身,把那张烧焦的草稿纸残角从鞋垫夹层抽出来,贴在监控摄像头下方。
纸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复原图:幼儿园,两个小孩抢一个变形金刚,一个哭,一个愣住。
她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江砚的背:“走吧,我背你。”
江砚摇头,撑着墙想自己走,试了两次,膝盖一软,还是倒回她肩上。
她叹了口气,调整姿势,一手托着他腿弯,一手环住他腰,直接把他背了起来。
他伏在她背上,呼吸打在她颈侧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“柠柠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重吗?”
她脚步没停:“你轻得像张草稿纸,还是我收藏的那种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是被他们的脚步唤醒。
她背着他往前走,帆布鞋踩在瓷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走到楼梯口,她低头看他。
他闭着眼,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的笑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后颈那道新烫的伤疤——形状像半个柠檬,边缘还没完全愈合。
她没问是怎么来的。
她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