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柠把那张荧光便签折了又折,塞进校服最里层的口袋时,指尖还残留着纸面微涩的触感。她没再看江砚一眼,可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是怕走太快会惊扰了什么。
  体育课的哨声划破操场,她甩了甩发绳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到脑后。追逐跑开始,她跑在第一梯队,风灌进袖口,脑子终于清静下来。可就在绕过篮球架的瞬间,鞋底一滑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  膝盖撞地的瞬间她咬住了牙,没叫出声。可血还是从擦破的皮肤里渗出来,顺着小腿往下爬。她撑着地想站起来,手腕一软又跌回去。
  人群已经跑远,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跑道边。她低头看着伤口,有点发愣——不是疼,是突然觉得委屈。明明前一秒还觉得自己能单手举起物理课本砸人,下一秒就狼狈成这样。
  “起来。”
  声音从头顶落下,没带情绪,像在报天气。
  她抬头,江砚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盒创可贴,眉头皱得像是她弄脏了他的视线。
  “我不用——”
  话没说完,他已经蹲下,撕开创可贴包装,动作干脆得像在拆数学卷子。
  她愣住。
  那创可贴上印着粉色兔子,耳朵翘着,笑得傻乎乎的。
  “药店买一送一。”他把创可贴贴上她膝盖,语气冷得能结霜,“别以为这是特意买的。”
  她没动,盯着他低垂的眼睫。他手指修长,动作却有点僵,像是不习惯碰别人的身体。贴完后他立刻收回手,像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。
 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兔子,忽然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粉色能止血了?”
  他站起身,转身就走:“爱用不用。”
  她刚想回嘴,手指无意蹭到创可贴边缘——
  不对。
  她轻轻掀开一角,发现创可贴背面粘着一张小贴纸。
  是只暴龙,锯齿背脊,歪歪扭扭画着柠檬眼睛。
  她呼吸一滞。
  这贴纸她认得。上周美术课,江砚扔进垃圾桶的草稿纸上就有这张。她当时还笑他画的恐龙像被车碾过。
  可现在,它被工整地贴在创可贴背面,像是藏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。
  她抬头,江砚已经走出五六米远,背影挺得笔直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  她没叫他,只是把创可贴边缘按了按,把那只暴龙彻底盖住。可手指却在那兔子耳朵上多停留了几秒。
  下课铃响后,她没去食堂,而是绕到医务室后门。门虚掩着,她推了推,没锁。
  江砚的药箱就放在柜子里,她记得他有习惯性胃痛,每次月考后都会来拿药。她拉开抽屉,想看看有没有备用创可贴——结果愣住。
  整盒创可贴都被换过了。
  原本的透明包装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盒盒粉色兔子款,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  她蹲下身,手指抚过包装盒。
  角落里,一张折好的纸条静静躺着。
  她打开,字迹是她自己的,可内容却不是她写过的任何一句狠话。
  “你的恐龙贴纸我留着辟邪。——程舒柠”
  她盯着那行字,心跳忽然乱了一拍。
  这字条……不是她写的。
  可笔迹一模一样。
  她猛地想起什么,翻出书包夹层——那张被她收起来的荧光便签还在。她把纸条和便签并排放在掌心,对比边缘的折痕。
  完全吻合。
  她呼吸一紧。
  这张纸条,是江砚从她口袋里偷走那张便签后,自己写的?
  她突然意识到——
  那盒兔子创可贴,不是他买的。
  是她昨天偷偷换的。
  她记得自己趁午休溜进医务室,把他那盒难看的透明创可贴全换成了兔子款,还顺手把那张“笨蛋柠柠要听话”的便签折成小方块,塞进了抽屉角落。
  可现在,便签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这张“辟邪”纸条。
  她指尖发烫。
  他不仅发现了,还用她的方式,回了她一句。
  她没再翻别的东西,起身关上抽屉。可临走前,她还是忍不住拉开最下层的小格——那是江砚放备用校徽的地方。
  空了。
  她皱眉,正要关上,却看见角落里粘着半张创可贴包装。她捡起来,边缘残留着一点胶,像是被人撕过又粘回去。
  她翻到背面。
  指纹。
  她盯着那枚模糊的指印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书包夹层里的恐龙贴纸。
  同一位置,也有一枚指纹。
  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  她站在原地,耳边突然响起他昨天那句“写了八遍了”。
  原来他不是在说便签。
  是在说——每一次她以为的“偶然”,都是他藏了又藏的“故意”。
  她走出医务室,阳光正好打在台阶上。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兔子创可贴,忽然蹲下,撕开一角。
  暴龙的尾巴露了出来,像在冲她笑。
  她没再盖回去,而是把创可贴整个撕下,轻轻贴在书包外侧。
  暴龙朝天,像是某种宣言。
  放学铃响,她没回教室,而是绕到后楼梯。江砚的自行车还靠在墙边,车筐里放着他的旧书包。
  她犹豫了一秒,拉开拉链。
  最外层口袋,那张“辟邪”纸条整整齐齐折着,塞在夹层里。
  可她刚碰了一下,就发现不对——
  纸条边缘有折痕,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。
  而且,最底下那一角,有一点极淡的蓝墨水印。
  她认得这个颜色。
  是他写数学题时用的钢笔水。
  她忽然想起什么,翻出自己书包里的草稿纸。
  昨天他借她演算时,写过一行公式,结尾有个小勾,像尾巴一样翘起来。
  她把纸条边缘的墨印和草稿纸比对。
  一模一样。
  他不止看了那张纸条。
  他把它收着,还摩挲过,甚至可能……对着它发过呆。
  她心跳快得不像话,可脸上却慢慢扬起笑。
  她没动那张纸条,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新的便利贴,写下一行字:
  “下次藏东西,别用会褪色的笔。”
  她把便利贴折成小方块,塞进他书包内袋,正要拉上拉链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  她猛地抬头。
  江砚站在楼梯口,书包肩带还挂在肩上,手里拎着一罐刚买的汽水。他看见她蹲在他车旁,动作顿住。
  两人对视三秒。
  她没解释,也没慌张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。
  “你车锁松了。”她指了指车筐,“再不修,书包明天就没了。”
  他没动,目光落在她膝盖上——
  创可贴不见了。
  他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  她转身要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。
  “江砚。”
  他抬眼。
  “你的创可贴。”她回头,嘴角微扬,“治不好我的伤,但恐龙能。”
  他站在原地,汽水罐慢慢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  三秒后,他抬手,把汽水放进车筐,然后拉开书包拉链。
  便利贴还在。
  他指尖碰了碰那行字,没拆,也没扔。
  而是把拉链拉上,转身推车往校门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