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柠把红笔帽咬在嘴里,盯着江砚抽屉里露出一角的草稿本发呆。她刚想伸手去抽,走廊广播突然响起:“请高三(1)班家长十五分钟后到教室集中,家长会准时开始。”
  她手一抖,笔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。
  江砚从后门走进来,白衬衫袖口别着那枚柠檬徽章,手里拎着半空的保温杯。他扫了她一眼,又看向她放在桌上的帆布包——那枚同款徽章正别在包带上,闪了下光。
  “你妈来了。”他说。
  “啊?”她愣住,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“她刚才在走廊翻你书包。”他把保温杯放桌上,拧开盖子倒水,“翻出一张恐龙贴纸,说要找我谈话。”
  程舒柠心里咯噔一下。那张贴纸是她昨天贴在错题本上的,画着一只举着“物理别怕”牌子的小恐龙,背面写着“第111次,她值日时发卡掉了”。
  她还没来得及问,教室前门“砰”地被推开。
  程母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她的书包,脸色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她径直走到她桌前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半张恐龙贴纸从夹层里滑出来,正好落在江砚的草稿本上。
  “这就是你们的‘学习互助’?”程母声音不大,全班都听见了,“一个年级第一,带着班花抄贴纸?江砚同学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好,就可以随便影响别人?”
  江砚没说话,手指轻轻把那张贴纸推回书包。
  “妈!”程舒柠站起来,“那是我贴的!跟江砚有什么关系!”
  “那你书包里怎么会有他写的便签?”程母从包里抽出一张荧光黄的纸条,“‘柠柠加油,明天小测物理别紧张’——这是谁写的?”
 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笔袋拉链滑动的声音。
  江砚缓缓站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贴满荧光便签的草稿本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举起本子,声音平得像在读实验报告:
  “是我写的。”
  全班家长齐刷刷转头。
  “每一张都是我写的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没起伏,“‘柠柠加油’写了七十三张,‘数学别慌’二十六张,‘今天你值日辛苦了’五张。背面的恐龙,是我画的。”
  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  “我不懂什么叫‘带坏’。”他目光直直看向程母,“她物理卷子错动能守恒,我就在便签上写推导过程;她数学考试前熬夜,我就写‘早点睡’;她值日擦讲台,我就画个恐龙举着抹布。”
  他顿了顿,把本子举得更高。
  “如果这叫带坏,那我认。”
  程母脸色变了。她盯着那本子,荧光纸边缘已经卷了边,像是被反复翻开过无数次。每张背面的恐龙姿势都不一样:有的举着小旗,有的抱着书,有的蹲在错题旁做笔记。
  “你……你这是早恋!”她声音拔高,“你们才高三!”
  “我没有谈恋爱。”江砚说,“我只是在帮同学补习。”
  “补习需要画这么多恐龙?”
  “她喜欢恐龙。”他说,“上次她画在我本子上的那只,尾巴少了一截,我补上了。”
  底下有家长忍不住笑出声。
  程母咬着牙:“你母亲知道你在做这些事吗?”
  “知道。”江砚点头,“她上周还问我,要不要把便签换成便利贴,说那个更耐用。”
  教室后门传来一声轻咳。
  江砚妈妈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袋热饮。她把袋子放在讲台边,对程母笑了笑:“我当医生的,最怕孩子压力大。江砚这孩子闷,能主动关心同学,我挺高兴的。”
  她顿了顿,看向江砚:“就是下次别用荧光笔写,伤眼睛。”
  程母僵在原地。
  家长会结束铃响时,全班家长走得差不多了。程舒柠坐在座位上没动,手指抠着桌角的刻痕。江砚从讲台走回来,一句话没说,把那本草稿本摔在她桌上。
  “赔我新的。”他转身要走。
  她翻开本子,每张便签背面的恐龙都举着不同牌子:“物理别怕”“数学我讲”“你比我重要”。
  最后一页,江砚用黑笔写着:“赔我新的。”
  她抬头,他正背对她收拾书包,袖口的徽章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  她掏出红笔,在那行字旁边写下:“已扣押,作为非法监控证据。”
  然后把本子推回他桌角。
  “……下次,”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,“别写在纽扣上了。”
  江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  她走出两步,听见身后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  她没回头。
  江砚翻开草稿本最后一页,在她写的“已扣押”下面,补了一句:“第113次,她没收了我的本子。”
  他换了一张新的荧光便签,画了只恐龙,抱着“扣押中”牌子,角落写上日期。
  笔尖沙沙响。
  他翻到本子背面,撕下一张旧便签,发现边缘有道折痕——是程舒柠刚才翻动时留下的。
  他把那张旧纸对折,塞进笔袋夹层。
  窗外天色发灰,走廊灯一盏盏亮起。
  他合上草稿本,看见封面贴着一张新贴纸,是只恐龙正往保温杯上贴“多喝热水”。画风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  他没动,也没问。
  程舒柠在教室外站了会儿,从校服口袋摸出那枚变形金刚钥匙扣。她低头看第二颗纽扣,背面果然用极细的笔写着“柠”,圈在一只小恐龙肚子里。
  她指尖摩挲着钥匙扣上的刻痕,转身往小卖部走。
  五分钟后,她拎着两杯热奶茶回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江砚桌上。
  “林初夏说你低血糖不能喝冰的。”她把另一杯塞进自己书包夹层,“我顺便买了。”
  江砚看着那杯奶茶,没接话。
  “你妈妈真去教育局找过程母?”她问。
  “嗯。”他翻开书,“用急诊科床位换的。”
  “换什么?”
  “每周一天,可以坐同桌。”他推了下眼镜,“上周四你值日,我帮你擦了黑板。”
  她愣住。
  “你不是说讨厌我管你?”她眯眼,“怎么还主动申请特赦令?”
  “我没申请。”他低头写字,“是她翻你书包那天,我妈碰巧在教育局开会。”
 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。
  “那你这本子,”她晃了晃草稿本,“是早就准备好的吧?家长会前就贴好了?”
  江砚抬眼,镜片反着光。
  “第112张便签是昨天写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值日时蹲着擦地,发卡掉了。”
  她手指一颤。
  “你……你连这个都记?”
  “我记得你每次值日都蹲太久。”他拿回笔,“膝盖会疼。”
  她没说话,把奶茶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  他伸手去接,袖口滑下一道划痕——是那天她用棉签戳的,还没好。
  她盯着那道痕,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翻出创可贴,啪地拍在他桌上。
  “贴上。”她说,“别明天又让校医叫走。”
  江砚看了创可贴一眼,没动。
  创可贴是柠檬黄的,上面印着小恐龙举着“康复中心”牌子。
  他沉默两秒,撕开创可贴,贴在手臂划痕上。
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  她转身要走,他又叫住她。
  “程舒柠。”
  “干嘛?”
  “你书包拉链开了。”
  她回头,看见拉链确实开了条缝,露出半张荧光便签。
  她伸手去拉,却碰到了什么硬物——是那枚变形金刚钥匙扣,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夹层。
  她把拉链拉好,没说话。
  江砚低头,在新便签上画了只恐龙,正踮脚往钥匙扣上贴“已归还”标签。
  笔尖顿了顿,他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第114次,她带了我的钥匙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