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的笔尖在草稿本上停了不到半秒,就被程舒柠抽走了整张纸。她看都没看,揉成一团砸在他桌上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  晚自习才结束,走廊灯刚亮,她走得急,帆布鞋在瓷砖上擦出短促的响。
  江砚没动,只是把那团纸捡起来,慢慢展开。坐标纸裁的小方块,铅笔画的点,写着(柠,砚),还有那句“命名权归你”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折好塞进笔袋夹层,起身时顺手把保温杯也收进了书包。
  外面开始下雨。
  起初是零星几滴砸在窗框上,接着就成了连成线的水幕。教学楼外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圈黄光,照得地面像块泡发的旧橡皮。
  前排周景琛撑开伞,蓝伞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分子式。他看了眼江砚,“顺路?伞给你,我骑车。”
  江砚摇头,拉开书包拉链,取出那把变形金刚造型的电子伞。伞柄上有道浅刻痕,是个歪歪扭扭的“柠”字。
  就在这时,程舒柠从后门冲了出来。
  她没打伞,书包抱在胸前,一头扎进雨里。脚步干脆利落,像是身后有什么非甩掉不可的东西。
  江砚抬头,看见她回头瞪了一眼,目光落在他和周景琛之间,像刀片划过玻璃。
  下一秒,她的书包甩了过来。
  江砚没躲,背包角撞在胸口,闷响一声。拉链崩开,一张折叠的坐标纸飘出来,落在台阶积水里,瞬间被浸透。
  “你跟你的数据记录员聊去吧!”她吼完转身就跑,声音被雨砸碎,却一个字都没漏。
  江砚站在原地,手指捏紧了伞柄。他知道她在气什么——那张“第118次,她碰了我的杯子”的记录条还在他草稿本里压着,墨迹干了,可她显然没打算原谅这种“变态式关注”。
  但他也没打算解释。
  他脱下校服外套,把变形金刚伞裹进去,拉链拉到顶,抱在怀里冲进了雨幕。
 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白衬衫,贴在背上。他追得不快,也不慢,像一道被设定好路径的函数曲线,笔直地切过操场中央。
  程舒柠在第一个路口拐弯,踩进水坑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她没回头,可脚步明显乱了半拍。
  江砚在她身后三步远停下。
  他解开外套拉链,把伞递过去,一句话没说。
  程舒柠愣住。她本以为他会开口,会辩解,会又拿出那套“第几次”的计数逻辑来羞辱她。可他只是站着,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,眼镜片上全是水珠,像被系统强制刷新了界面。
  她没接。
  “你不是要跟周景琛共伞吗?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人家可是能跟你聊薛定谔方程的。”
  江砚把伞塞进她手里,转身就走。
  动作干脆得像删掉一段冗余代码。
  程舒柠下意识抓住伞柄,指尖触到那道刻痕——“柠”字边缘被磨得发亮,显然是被人一遍遍描过。
  她猛地抬头。
  江砚已经跑出五六米,背对着她,校服后背在雨中渐渐泛出微光。
  起初她以为是路灯反射,可那光越来越亮,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是一只恐龙,巨大得几乎占满整个后背,爪子里紧紧攥着一颗柠檬。
  荧光颜料被雨水激活,正一寸寸亮起。
  她呼吸一滞。
  那只恐龙的爪印形状,和她课桌底下那道“第115次”的刻痕,一模一样。
  她突然想起什么,低头撑开伞。
  伞面缓缓展开,内侧投出细碎的光点,像被拨动的星群。她记得这功能,去年梅雨季江砚借她用过一次,说“防淋湿也防低落情绪”。
  可这次不一样。
  光点拼出的不是星座,而是一行小字:“你跑得再快,也逃不出我的函数域。”
  她手指一颤。
  这不是新写的——字迹边缘有轻微晕染,显然是很久前就刻在投影程序里的。
  她猛地抬头,想喊住他。
  江砚已经冲到操场尽头,校服后背的荧光恐龙在雨中像块发光的碑。他没回头,身影快要消失在教学楼拐角。
  程舒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  从医务室翻出带血的棉签那天起,从家长会摔下草稿本那天起,从他开始记“第几次”那天起——他从来不是在记录她的过错。
  他是在备份她的存在。
  她攥紧伞柄,追了上去。
 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这声音她熟悉,和那天在医务室垃圾桶捡起钥匙扣时,金属磕碰塑料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  她追到拐角,脚步刹住。
  江砚站在排水沟旁,左手插在裤兜里,右手扶着墙。他低着头,肩线绷得很紧。
  程舒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积水里沉着一枚徽章,黄底绿边,是只卡通柠檬。
  她记得那枚徽章。
  幼儿园第一天,她用贴纸“收购”了江砚的午餐肉,临走塞给他这个。他戴了十年,从不离身。
  现在它躺在水里,像被系统强制注销的登录凭证。
  她蹲下身,伸手去捞。
  江砚突然开口:“别捡。”
  声音很轻,却被雨砸出回音。
  “脏。”
  程舒柠没理他,指尖已经触到徽章边缘。冰凉的金属,沾着泥。
  她捞起来,甩了甩水,举到他面前:“你嫌脏?那你干嘛一直戴着?”
  江砚没看徽章,只盯着她湿透的袖口。
  “你感冒了。”他说。
  “你管我。”
  “我不管。”他抬手扶了下眼镜,水珠顺着指尖滑下去,“那你把伞还我。”
  “不还。”她把徽章塞进他上衣口袋,“湿的,等晾干再给你。”
  江砚沉默两秒,忽然抬手,把眼镜摘了。
  镜片上全是水,他也没擦,就那么看着她。
  “你刚才书包里掉的东西,我捡了。”
  他从内袋掏出那张泡发的坐标纸,边缘已经起皱,可那个点还在,(柠,砚)的字迹晕开了一点,像被水稀释的心跳。
  “你不是说命名权归我?”她声音低了,“那你干嘛还留着?”
  “因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没改名。”
  “那现在呢?”她抬头,“我现在把它改成‘程舒柠单方面宣布主权’,你删不删?”
  江砚把纸折好,重新放回口袋。
  “不删。”他说,“但得加个备注。”
  “什么备注?”
  “系统提示:该用户已绑定永久缓存,无法卸载。”
  程舒柠愣住。
  雨还在下,打在伞面上像无数细小的敲击。她忽然觉得耳朵发烫,不是因为冷。
  她低头看伞,发现荧光恐龙的柠檬正在雨水冲刷下慢慢褪色。颜料在溶解,轮廓一点点模糊,可爪子依旧紧紧握着,没松。
  她抬头想说什么。
  江砚已经转身,校服后背的光正在熄灭,像一场即将结束的投影。
  她追上一步,把伞往前一推:“你拿着。”
  “你打。”
  “你打。”
  “我说你打。”她吼得有点急,“不然我砸你头上!”
  江砚看了她一眼,接过伞,撑开。
 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,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他比她高一头,伞自然倾向她那边。
  程舒柠盯着他湿透的肩头,忽然伸手,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  江砚没阻止。
  “你后背那个恐龙。”她低声说,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  “去年冬天。”
  “为什么画?”
  “你不是说恐龙幼稚吗?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就画个大的,让你躲不掉。”
  程舒柠没说话。
  半分钟后,她突然伸手,从他口袋里掏出那枚湿漉漉的柠檬徽章。
  她低头,用袖口擦了擦,然后踮起脚,重新别在他衬衫领口。
  “别了。”
  江砚呼吸一滞。
  “这是第几次?”他问。
  “第无数次。”她瞪他,“再记,我撕了你本子。”
  江砚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  两人继续往前走,伞下的空间小得只能容下彼此。程舒柠忽然发现,他走路时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,像是藏着什么。
  她伸手去掏。
  江砚反应极快,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