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舒柠把最后一口温汽水咽下去,指尖还压着杯沿,江砚已经起身把空杯收进保温袋。他走之前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练习册合上,封面上那张她贴的恐龙贴纸被夹进了纸页之间。
她没拦他。
医务室的门关上时,走廊的光斜切进来一道,照在她手背上还没拆的输液针。护士来拔针,她缩了下手,疼得吸了口气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自然课。
教室搬到了操场边的临时挖掘区,每人发了一把小铲子和一盒石膏粉。老师说是模拟考古现场,让大家体验“发现的喜悦”。程舒柠蹲在沙坑里,指甲缝里全是土,心里却还卡着江砚那句“你没让我走”。
她不想再被他用那种语气“补偿”了。
她要自己赢一次。
铲子挖到第三下,手背一震,碰到了硬物。她动作一顿,屏住呼吸,慢慢扒开浮土——一块灰褐色的石头露了出来,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状凸起,表面还有细密的纹路。
她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我挖到化石了!”她猛地站起身,把石头高高举起,声音清亮,“这是三角龙的耻骨!我在纪录片里看过这种结构!”
全班哄地一声炸开。
有人凑近看,有人拍照,还有人直接喊:“程舒柠你是下一个达尔文!”
她嘴角扬起,目光不自觉往江砚那边扫去。
他正低头用铲子刮土,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柠檬徽章在阳光下一闪。听见动静,他抬了抬头,镜片反着光,看不出表情。
“不是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程舒柠攥紧石头。
“那是我上周扔的橡皮擦。”江砚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你挖的那块,是我用刻刀雕过造型的废料。”
全班爆笑。
“江砚你太狠了!连橡皮都做化石陷阱?”
“程舒柠你信他?他连数学作业都写‘解:略’,能信?”
程舒柠脸涨红,气得手一扬,把石头砸向沙坑:“你有病啊!谁稀罕你那个破橡皮!”
石头落地时撞上一块铁皮箱角,咔地一声裂成两半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愣住。
裂开的断面里,金属链子闪了一下。
她慢慢蹲下去,手指发抖,把两半石头拨开。
一枚恐龙形状的钥匙扣静静躺在沙土里,绿色塑料身体,红色眼睛,尾巴卷成一个小圈——和她五岁那年在幼儿园弄丢的一模一样。
她喉咙发紧,脱口而出:“这不是我……”
一只手突然捂住她的嘴。
江砚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,一把将钥匙扣抓进掌心,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她的唇,力道不大,却让她动不了。
她瞪大眼,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手腕,闻到他袖口残留的消毒水味。
全场死寂。
“吵死了。”江砚松开手,把钥匙扣迅速塞进裤兜,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是证物,等会交给老师。”
“证物?”她终于找回声音,“你管一个钥匙扣叫证物?”
“嗯。”他转身就走,背影挺直,像是刚才那个夺命捂嘴的人不是他。
她想追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沙坑边缘的铁皮箱角还沾着半块橡皮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“柠”字。
她盯着看了三秒,猛地抬头。
江砚已经走回自己的坑位,低头继续铲土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她看见他右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微微凸起——钥匙扣还在他手里。
她咬住下唇,一言不发地走回座位,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,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就画。
笔尖狠狠戳进纸面,勾出钥匙扣的轮廓,尾巴卷成圈,眼睛是两个小点。她画了一遍又一遍,纸都快破了。
江砚从她桌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。
她没抬头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枚新的恐龙贴纸轻轻压在她橡皮上,转身就走。
她盯着那张贴纸。
绿色恐龙举着一块小牌子,上面写着:“你挖错了,但没输。”
她指尖一颤,翻过贴纸背面。
一行极小的字刻在背面,像是用圆规尖一笔笔划出来的:
“不是所有丢掉的东西,都回不去了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江砚已经坐回座位,低头看书,白衬衫袖口的柠檬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她攥紧草稿纸,指节发白。
放学铃响,人群涌出教室。她留在原地,盯着那张贴纸,直到走廊的光斜成一条线,照在她手背上。
她终于起身,走向江砚的座位。
他还在写题,笔尖沙沙响。
她站在他桌前,把草稿纸拍在桌上,正对着他。
纸上是钥匙扣的轮廓,旁边写着三个字:“还给我。”
江砚笔尖停住。
他没抬头,也没动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他慢慢合上练习册,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扣,放在她摊开的手心。
金属链子冰凉。
她刚要收手,他忽然开口:“你幼儿园那天,哭了三分钟。”
她一僵。
“我躲在滑梯后面,听见的。”
她抬头,他终于看她,镜片后的目光很直。
“你找不到它,坐在沙坑里哭。老师说丢了就丢了,可你一直说‘它会回来的’。”
她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你走了,我回去找,只找到这个。”他指了指她手里的钥匙扣,“我本来想还你。”
“为什么没还?”
“你……抢过我的变形金刚。”
她愣住。
“你说‘谁赢了归谁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我一直没赢。”
她忽然笑出声,声音有点抖:“所以你就留着它,等我来找?”
“不是。”他移开视线,“我只是……没扔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把钥匙扣塞进他手里,转身就走。
江砚一怔。
她走到门口,脚步停下,没回头。
“明天自然课,我还会挖。”
“你挖不到别的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就挖你埋的。”
他没接话。
她拉开门,走廊的风吹起她的发尾。
下一秒,她又折回来,从笔袋里抽出美工刀,啪地一声拍在他桌上。
“下次藏东西,别用橡皮擦当壳。”
江砚看着那把刀,又抬头看她。
她扬了扬下巴:“我划情书,从来都是一条直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