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光彻底熄灭后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扫描槽金属片冷却时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江砚的手还搭在特斯拉线圈的启动键上，指尖残留着刚才同步时的微颤。
程舒柠没动，盯着那台沉默的装置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妈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签这个？”
江砚没答，只是把袖口那枚重新别好的柠檬徽章轻轻按了按，金属边缘硌着皮肤，有点疼。
“别装傻。”她抬眼，“这东西不是周景琛留下的演示器材，对吧？它从一开始就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他摘下眼镜，用袖角慢条斯理地擦了镜片，反光遮住眼神。然后他翻过线圈底座，在底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处抠了抠，掀开一块金属盖板。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，像是用针尖一笔笔划出来的。
程舒柠凑近，念出声：“LY=∞｜E=mc×love。”
“这是我妈刻的。”江砚声音很平，“她管这叫‘情感共振装置’——不是用来制造感情，是检测有没有。”
“检测？”她冷笑，“所以刚才那些画面，全是它在验我们是不是真心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方是假的呢？”
“启动不了。”他把盖板合回去，“它不认演技，只认心跳频率、体温变化、神经电流走向。她说……真正的双向奔赴，会产生特定生物电波。”
程舒柠猛地抬头：“所以你早就知道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“高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偷偷把核心元件塞进周景琛带来的演示设备里，让我带进教室。说等‘对的人’靠近，它自然会醒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你是从哪天开始，决定配合她这场‘实验’的？”
江砚没说话，只是把线圈侧面的一个小按钮推到底。一道暗格弹出，里面躺着一张微型存储卡。
“这里面有十年记录。”他说，“每一次共振，它都存了档。你要看吗？”
她没接卡，反而盯着他：“所以这十年，你对我做的一切——漏题、收瓶盖、挡花盆、改保温杯水温……都是为了攒数据，好让这破机器认我们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什么是真的？”
江砚忽然抬手，一把扯开自己左袖口的纽扣，布料撕裂声在空教室里格外刺耳。他卷起衬衫，露出整条手臂。
皮肤上全是疤。
新旧交叠，深浅不一，最严重的几处呈放射状，像是被高温金属炸开过。中间一点嵌着极小的银色碎片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嗓子发紧。
“每次强行启动共振，系统会过载。”他声音很稳，“她没告诉我副作用。第一次是高三月考前夜，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记得我。结果装置反噬，电流直接烧穿皮肤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试？”
“因为只有启动它，才能看到你没说出口的部分。”他垂眼，“比如你其实记得我生日，比如你撕情书时手在抖，比如你闻到消毒水味会下意识看我胃的位置。”
程舒柠呼吸一滞。
“你说这不是演？”她声音发抖，“可这一切，不都是因为你妈设计的系统？你只是在完成任务，对不对？”
江砚没反驳，反而把右臂也卷了起来，两条胳膊并排摆在桌面上。伤疤更多，有些已经结痂脱落，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他看着她，“演一个人，能演十年吗？能演到每次你靠近，心跳就失控？能演到烧穿皮肉也不肯停？”
她没说话，手指却不受控地伸出去，轻轻碰了碰那块最深的疤痕。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，还有未散的余温。
“这十年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不是在配合实验。我是在赌——赌有一天，你能看见这些伤，然后问出你现在问的问题。”
她猛地收回手，像是被烫到。
“所以你妈知道你受伤？”
“知道。”他点头，“但她坚持说，只有真实付出代价的感情，才配被系统承认。她说……‘爱要是不用命换，就不叫爱’。”
程舒柠后退一步，撞到实验桌，试管架晃了晃。
“所以你们母子俩，一个设计机器，一个拿自己当燃料？”
“不是母子。”他纠正，“是共谋。”
她盯着他，忽然笑了下，笑得有点狠：“江砚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妈根本不在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？她只是想证明她的理论是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继续？”
“因为我也想证明。”他直视她，“证明我不是因为系统才爱你。证明哪怕没有这台机器，我也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空气凝住。
她忽然转身，拉开书包，翻出那张染血的协议试卷。背面那行“同步率：98.6%”还在，像是激光蚀刻上去的。
“那这个呢？”她扬了扬试卷，“98.6%，是不是意味着还有1.4%的不确定？是不是说明……你其实也没那么确定我？”
江砚摇头：“那1.4%，是因为你有三次发烧我没察觉，还有一次你站在雨里哭，我以为你在笑。”
她愣住。
“我不是系统。”他声音低下来，“我是人。我会漏看，会犯错，会害怕。但每一次，我都想补上。”
她没说话，把试卷塞回书包，拉链拉得特别用力。
晚自习铃响了。
她转身要走，却被他拉住手腕。
“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。”他说，“那就毁了它。”
他把存储卡塞进她掌心：“里面有所有记录。你要是不信，现在就可以删了。”
她盯着那张卡，指甲掐进塑料边缘。
“还有。”他松开手，“明天它会显示新的同步率。如果你希望是0%，我不会再碰它。”
她没回头，快步走出教室。
江砚站在原地，慢慢把袖子放下来，扣上撕裂的纽扣。他拿起那台特斯拉线圈，轻轻放回器材柜最底层，盖上防尘布。
第二天放学，程舒柠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个牛皮纸包裹。
没有寄件人，没有地址，只贴了张便签，字迹熟悉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：
“从你第一次撕，我就在修。”
她拆开。
里面是厚厚一叠纸，全是她当年撕碎的情书复印件。
每一张都被拼好，边缘残留胶水痕迹，背面手写一行小字，标注日期和地点。
最早的那张，纸张泛黄，字迹却清晰：
“2008.9.3，幼儿园，变形金刚事件次日。修复进度：73%。备注：她用贴纸换走我午餐肉，说‘江砚，你归我了’。我没还嘴，因为她说得对。”
下一张：“2010.6.15，小学三年级春游。修复进度：88%。备注：她把我的橡皮切成两半，说这是‘结拜信物’。我藏起了她那半，至今在书桌夹层。”
再往后：“2015.11.7，初二期中考试。修复进度：100%。备注：她撕了情书扔进垃圾桶，我去翻，被教导主任抓到。罚抄《出师表》三遍，值日一周。值得。”
她一张张翻，手指越来越抖。
最后一张背面写着：“2023.6.12，昨夜。修复进度：同步率98.6%。备注：她终于问出来了。这次，我不再藏。”
她猛地抬头，看向江砚的座位。
他不在。
她冲出教室，在走廊拐角撞见林初夏。
“他请假了。”林初夏说，“手臂感染，去医院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昨晚就开始发烧，今早撑不住了。”林初夏递给她一张病历单，“医生说，伤口里有金属残留，必须取出来。”
程舒柠接过病历，指尖划过“异物嵌入”那一栏。
她转身就跑。
医院走廊尽头，护士站旁，江砚正坐在轮椅上等叫号。左臂缠着纱布，边缘渗出淡淡血迹。他低头看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是一张情书复印件的扫描图。
她走过去，把那叠复印件轻轻放在他膝盖上。
“你修了十年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为什么不早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