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后颈的伤还在渗着淡红血丝,程舒柠的帆布鞋底沾着从实验室一路拖过来的水渍,在医务室的地砖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印子。
她把他放在病床上的动作像在放一块快融化的冰,轻得不敢用力,却又稳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听诊器是从护士推车最上层顺来的,金属头冰得发亮。她没调整耳塞,直接贴上江砚左胸口,另一端压在自己耳廓上。三秒后,她抽开听诊器,冷笑:“心率118,说昏迷?你当心电图是摆设?”
江砚睫毛动了动,没睁眼。
她把听诊器绕到自己脖子上,像挂项链一样,然后伸手把他的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,掌心朝上。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拇指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第873次。”她说,“江砚假装冷静失败。”
他手指蜷了一下,像是想抽回去,却被她反手扣住。
“上次记录是高二月考,你站讲台上发数学卷子,看到我错了一道选择题,当场呼吸紊乱。林初夏用秒表掐的,超120持续了47秒。”她把两人交叠的手按在他心口,“现在,超标更严重了。”
江砚终于睁了条缝,眼神还散着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黑板:“……你记这些干嘛。”
“科研需要。”她把听诊器摘下来,随手扔在床头柜上,金属头磕出清脆一响,“《柠檬观察日记》第137条:患者在明知自己心跳暴露情绪的情况下,仍坚持装死,属病程加重,建议加大情感剂量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又闭上眼。
她没松手。走廊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门被猛地推开,教导主任举着激光笔冲进来,光点直射江砚额头。他身后没保安,但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,边角被汗浸得发皱。
“非法启动高危设备,私自动用医疗资源,还搞什么电磁场?”他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带刺,“你们当这是过家家?出了事谁负责?”
程舒柠没起身,只是把江砚的手攥得更紧。
她另一只手从袖口摸出一枚扁平的银色遥控器,指甲在侧面一划,轻轻一按。
病房里的金属物件同时震了一下。病床的铁架、输液架、墙角的药品柜,所有金属边缘泛起极淡的蓝光,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。空气里响起低频嗡鸣,像是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墙壁间穿行。
主任的激光笔扫过江砚的脸,光点刚碰到皮肤,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推开,偏移了十几厘米。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他后退半步,激光笔在手里抖了抖。
“非药物治疗。”程舒柠平静地说,“《精神卫生法》第三十二条,患者有权选择基于情感联结的干预方案。监护人不得强制干预。”
“我是教导主任!不是监护人!”
“那你现在是代表学校,还是代表你那套‘早恋等于事故’的评分系统?”她抬眼看他,“江砚的心电图显示同步率100.1%,比你们任何一份行为评估都准。你要追究责任,先让心电图签字。”
主任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纸,是实验室监控截图,还有医务室门口的登记记录。
“你们……这是在造反。”
“不是造反。”她低头看了眼江砚,他睁着眼,正盯着她看,“是申报。”
她突然抓起他的手,引导他抬起手臂,食指对准墙上那道被激光笔投射出的红字——“禁止早恋”四个字还清晰可见。
她把他的指尖按在“恋”字正中央。
“现在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们的结婚证。”
江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民政局没盖章?”她继续说,“没关系。心电图盖了。同步率100.1%,法律效力等同于血书。你要查,去调监控,第93次电流反向输入时,生物电波形就已经登记备案了。”
主任的激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最终停在“禁止”二字上。红光扫过“禁”字,笔画边缘微微发烫,像是被电流灼过。
“你们……这是非法拘禁!”
“我们是合法疗愈。”她没松手,“你要是不信,现在就报警。等警察来了,我让他们调江砚三年来的值日记录——谁每天多擦一遍黑板,谁在他胃疼时偷偷换掉冰可乐,谁在他发烧39度还坚持监考时,把暖宝宝贴在他后腰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这些数据,比你手里的行为规范,更接近‘人’。”
主任站在原地,激光笔的红光在墙上晃了晃,最终停在“恋”字上。那一点红,被江砚指尖触碰的位置,开始缓缓发蓝,像是被体温点燃。
江砚忽然动了动手指,把“恋”字的最后一捺,往右拖了半厘米。
程舒柠低头看他。
他嗓音依旧哑,却清晰:“……我签字了。”
她笑了,眼角有点发红,但没擦。
“那你得负一辈子责任。”她说,“以后心跳超120,都算违约。”
他没回答,只是反手握紧了她。
主任站在门口,激光笔的光点还在墙上,但手已经不抖了。他盯着那道被改过的“恋”字,红光与蓝光交织,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真的觉得,这样就行?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程舒柠把江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“是已经发生了。”
江砚的手掌贴着她胸口,能感觉到下面的节奏。她的心跳比他快,却稳得像设定好的程序。
“你听。”她说,“第874次。”
他闭上眼,没说话。
但手指收得更紧。
主任终于把激光笔收回去,塞进口袋。他转身要走,手搭上门把时,又停了一下。
“医务室……只能留一个陪护。”他说,“按规矩。”
程舒柠没理他。
江砚睁开眼,声音很轻:“那我走。”
“你敢。”她立刻瞪他,“你当你是外卖?送到就走?”
“我是病人。”
“病人更得遵守医嘱。”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,甩在床头柜上,“《非药物治疗方案》第一条:治疗期间,患者需与情感源保持持续接触,中断超过三分钟视为病情恶化。”
江砚看着那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,落款是“主治医师:程舒柠”,还盖了个用红色印泥按的手印。
“你伪造医疗文件?”
“我这叫提前备案。”她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,“等你出院,这玩意儿能当病历附录。江太太不需要产假,但江先生得补交三年的柠檬糖采购发票。”
江砚耳尖红了。
主任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……真是疯了。”
“不是疯。”程舒柠低头,把江砚的手重新按回自己心口,“是清醒地选择不正常。”
江砚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他的手还在她胸口,掌心发烫。
她没动。
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,像是真的睡着了,她才轻轻把听诊器拿下来,绕在自己脖子上。
她低头看他,后颈的伤疤还泛着红,形状像半个柠檬。
她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。
江砚没睁眼,但手指动了动,勾住了她的。
她笑了下,把两人交握的手放在病床边缘。
墙上的“恋”字还在发蓝,激光笔的红光早已熄灭。
她低头,从帆布鞋里抽出一张烧焦的草稿纸残角,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“幼儿园,抢变形金刚,他哭了,我没笑。”
她没贴墙上,也没扔掉。
只是把它塞进江砚的校服口袋,顺手把柠檬徽章扶正。
然后她靠在床边,闭上眼。
江砚的手还在她手里。
她的拇指,一下一下,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