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我遇见了我最新章节列表 > 十九、目 击
  远在东北的儿子打电话来,他给我讲《武松打虎新编》。
  “……武松喝得太多了,使尽全身招数也打不过那老虎,眼看就被吃掉了,他撒腿就跑。武松是天下第一大英雄,跑得还是非常快的,一般人追不上。老虎追了一阵子,没追上,就不追了。它也不想吃他,他刚刚吃完狼,那狼肚子里有一只刺猬,那刺猬的肚子里有一条蛇,那蛇的肚子里有一只青蛙,那青蛙肚子里有一只蚊子——它吃了这么多食物,当然不饿了。它正得意,突然,漫天飞来很大的毒蚊子,它们饿了。它们凶猛地扑到那老虎的身上,吸它的血,像给它穿了一件黑毛衣。这件脱下后,又换上一件。这件脱下后,又换上一件……老虎换了很多件黑毛衣之后,就死了。这时候,武松回来了,他看见了死虎,立即来了精神,扑上去猛打,架势很勇武,正巧有人路过,见到这景象,大惊,立即回村子把消息传开。大家就来了,给武松戴上大红花,敲锣打鼓把他抬回了村子……”
  这绝对是我妈教的。我妈叫隋景云——作家的母亲。
  几天后,儿子又给我打电话。
  他说:“爸爸,昨天,有个北京的叔叔打电话来,说是你的朋友,问我喜不喜欢京剧脸谱。什么是京剧脸谱?”
  “就是面具……”我呆呆地说。
  他竟然知道我父母家的电话!他的胳膊伸得太长了!
  这天夜里,我又要打字。
  我把那个饮水机又一次搬到了厨房里。我还是不想半夜回卧室的时候见到它。
  我写的还是恐怖故事。在这部书里,我写到了这个饮水机,写到最后,我自己都有点毛骨悚然。
  将来你们可能会见到这部书。其中的一个情节是——半夜,在黑暗中,那个无言的饮水机自己端起一个杯子,打开自己身上的出水开关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然后喝下去……
  半夜我回卧室的时候,经过客厅,又看了那个角落一下,空空的,它没有回来。谢天谢地,它没有回来!——太太没在家,如果它再回来,那我就只有逃命了。
  我睡着之后,被一种细碎的声音弄醒了。
  我有个特点——身边不管有多大的声音,只要它是光明正大的,哪怕是学生朗读课文,哪怕是吵架,哪怕是唱戏,我都可以睡得踏踏实实。
  但是,假如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,比如老鼠走过,哪怕它很轻很轻,哪怕它不咳嗽,我都会醒来。
  我觉得我有第三只耳朵。
  声音来自客厅。
  我想到了我写的故事中的一个情节——那个饮水机在慢慢地走动。客厅很宽阔,月光铺在上面,正是踱步的好地方……
  那声音真的很像什么在走。
 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去。
  来到客厅,我的头发都立起来了——饮水机又回到了客厅!
  我想开灯,没电。
  我摸索着找到手电筒,手忙脚乱地揿亮它照了照,饮水机真的从厨房回到了客厅!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没有任何表情。
  它就是一个物品,没什么特异之处。
 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,把房门关得紧紧的。
  我没有关掉手电筒,它的光柱照在关得紧紧的房门上。我发誓只要让我活到天亮,我一定把那个饮水机扔掉!
  天亮了的时候,手电筒的电池奉献出了最后的能量,灭了。我出尔反尔,又改变了主意——我要把那饮水机卖掉。
  我来到王爷花园外,寻找收购旧电器的人。我想,要是那个捡破烂的女人还活着,我说不定真会把这个饮水机送给她。
  没有人收旧电器。
  我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
  走过人工湖的时候,我听见有人在凉亭里唱京剧。
  喷泉停了,我听得很清楚。只是,我听不懂那唱词,我觉得那唱词特别像电话里的那种奇怪的语言!
  我朝凉亭望过去,看见了那个白班保安。蓝制服,红帽子,红肩章,红腰带。
  我大步朝他走过去。
  他看见了我,停止了唱,卑谦地对我笑。我觉得他的面庞很有京剧脸谱的味道。
  我站在他身旁,没有丝毫笑意,直盯盯地看着他。
  “你唱的是什么?”我问。
  他不好意思起来,说:“自己瞎编的词。”
  我又问:“我怎么听不懂?”
  他笑了笑,说:“我自己都不知道唱的是什么,随便唱着玩儿。”
  他太可疑了。尽管他的表情挺诚恳。
  我在石凳上坐下来,很凉。过了一会儿,我突然问:“你经常打电话吗?”
  他不解地看着我:“给谁打电话?”
  “给不认识的人。”
  “你真会开玩笑,我给不认识的人打什么电话?”
  “我把我家电话号码告诉你吧,闲着的时候,你可以给我打。”
  他愣了愣,说:“好啊……”
  接着,我就说出了家里电话号码。
 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然后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  我说:“今晚我等你电话。”
  他又笑了:“没事儿我不会打。”
  “你随便吧。反正我也没事儿。”
  “现在几点了?”他突然问。
  “可能快九点了。”我说。
  “我得走了。我在值班。”他一边说一边走出凉亭。
  我在他身后说:“哎,我有个饮水机送不出去,你要吗?”
  他想了想,停下来,转过身说:“为什么要送人呢?”
  我说:“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。”
  ——我在和他斗争。
  假如他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,那他一定是个精神病;假如他不是那个人,那我在他的心中就是个精神病——大家回头看看,我都说了些什么!
  “饮水机会听话吗?”他差点笑出声来。
  我说:“我想买一台更好的,有热冷温三种水那种。”
  他说:“你有别的东西吗?”
  “你还想要什么?”
  “不是我还想要什么——你整个家我都想要——是你还想送什么。我只是不想要饮水机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不为什么。”
  “肯定为什么。”
  他想了想,说:“我没家,没地方放它。再说,我喝自来水,纯净水太贵,我也喝不起。” “我还有几包纸巾要送人。”
  现在是光天化日,现在是我的天下,我的口气咄咄逼人。
  他又笑了:“送纸巾?”
  “是。是那种吸水性很好的纸巾。”
  “我要它干什么?”
  “擦眼泪啊。”
  “我从来都不哭的。”
  “你妈去世你没哭?”
  “谁说的?”
  “听说的。”
  “我妈没有死。”他的口气一下变得又冷又硬:“她很健康!”
  我不理会他的话,继续说:“你妈挺可怜的。”
 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强烈的光,很快又熄灭了:“可怜什么?子孙孝顺,衣食无忧。”
  我感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哆嗦起来。
  然后,他就快步走开了,很快消失在一座山的后面。假山。喷泉突然像怪兽一样从湖的中央窜起来,响声惊天动地。
  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,越想越糊涂。后来我干脆就不想了,又一次来到王爷花园外转了转,终于看见了一个收旧电器的人。他蹬着三轮车,穿得很整齐,抽着烟卷。
  我叫住他,跟他谈价。
  我说十,他说一,我说八,他说一,我说六,他说一,我说四,他说一,我说二,他说:“OK,成交!”
  我真想给他一耳光。
  就这样,我把我的饮水机打两折卖了。那收旧电器的人把我的饮水机拉走时,嘴角上挂着喜庆的笑。
  我亲爱的太太再过一周才能回来。
  晚上,我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。是一个国产电视剧,剧中有一个男人也在看电视。
  那个饮水机终于没有了。尽管那个角落有点秃,但是我很高兴。
  我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,我继续回想上午和那个白班保安的对话。
  他现在下班了。他现在不是保安,那他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