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五】
  “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的地震呢?”
  我叫张驰。
  我是一个修车工。
  不知是前几天了。
  我还在厂子里修车。
  地沟内狭蹙的操作空间使得味道难以挥发。
  汗臭味、机油味、腐烂的臭味交杂……
  尤其是今天,好像味道变得格外明显。
  地沟的渗水问题我已经反映给老板好多次了。
  可他就好像熟视无睹一般。
  也是,反正站在里面修车的并不是他。
  这股难闻的味道也不用他来闻。
  从昨天开始,我就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。
  我的宿舍虽然是维修厂盖的铁皮房。
  只有二楼。
  可是无良的老板雇了他的二姨每天给我们打扫卫生。
  所以几乎不会脏乱。
  但昨天莫名其妙,出现了好几只老鼠,还有遍地比手指还粗的蟑螂。
  我的床在上铺,目前是自己一个人住。
  下铺的林振东几天前跑路了。
  理由是他修的那部奔驰车在检车出厂的时候,车顶出现了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碰撞口子。
  黑色的车漆掉落,露出了了银白色的底漆层。
  林振东根本就没有动过车顶。
  他只不过是给车子换个轮胎,做了个动平衡。
  可车主非说那个口子是林振东修车时砸到的。
  要求赔偿。
  老板出面调解,还调了监控。
  该死不死,监控刚刚好遮挡住了那辆车的视野。
  最后在车主的胡搅蛮缠之下,老板赔了3000块钱。
  奔驰车开走之后,老板把林振东狗血淋头骂了一顿。
  3000块钱还要从林振东的工资里扣。
  林振东并不服气,他的工资跟我一样,每个月才有可怜的4500块!
  这还是在寸土寸金的上海。
  不是说上海赚钱比呼吸简单的多?!
  凭什么我们干着这么辛苦的活,每个月却连生存都格外困难。
  看到林振东的遭遇,我也萌生了跑路的想法。
  两天前,一个穿着灰绿色西装,身材健硕,半张脸都是刀疤的男人在晚上九点多开了辆大G冲进了我们厂子。
  要求我给他换一套避震。
  可是我太累了。
  我只想回宿舍洗个热水澡,然后躺在床上休息一下。
  玩着手机直到入睡。
  每天13-15个小时的工作,实在令我身心俱疲。
  我拒绝了那位老板。
  没想到,他居然朝着我的肚皮就来了一拳。
  我疼的没法呼吸!
  只好答应了他!
  我拖着疲倦且疼痛的身躯,又在厂子里多干了两个半小时。
  才更换完了他的那套避震。
  当时我就在想,等我以后有钱了了,我一定要让那个蛮不讲理的车主跪在我的面前给我磕头。
  磕到我满意为止!
  我太恨他了!
  难道我就不是人吗?我没有休息的权利吗?
  隔天验车的时候,老板非但没有替我说话,还点头哈腰给那个刀疤男点烟。
  顺带还训斥了我一顿!
  我恨我的老板!
  这个天天穿着白色衬衫,棕色豆豆鞋,梳着油头的男人!
  他简直就是资本主义恶魔的化身!
  昨天我躺在上铺,听到了地上窸窸窣窣的老鼠脚趾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。
  在我的四川老家,破旧的房子内,这样的声音我听了20年。
  我可太熟悉了。
  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那么多的老鼠?
  我下床检查了一通,看看是否是自己的外卖忘记丢了,或者不小心把零食扔在了哪里。
  可是,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。
  地面干干净净的。
  我打开宿舍的铝合金门。
  瞬间让我起了鸡皮疙瘩。
  满地的蟑螂爬来爬去。
  密集恐惧症患者的福音!
  我赶紧关上了门。
  今天这是怎么了??
  我重新爬回了床。
  来不及过多思考,一天的修车让我太疲惫了。
  不知不觉看着手机我就睡着了。
  半夜……
  狗叫声把我吵醒了。
  来这里小半年了,每天我都是一觉到天亮。
  从未有过这么嘈杂的狗叫声!
  不是一条狗,而是十几条狗叫声此起彼伏。
  太奇怪了?
  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!
  我将头闷进被子内,强制让自己睡着。
  因为第二天我还得早起去修车。
  打工人除非蓝星爆炸,否则永远都是牛马。
  就这样顶了一夜,我的黑眼圈非常浓重。
  站在地沟内,我都打起了瞌睡。
  现在是早上十点来钟。
  具体几号我也忘了。
  我们每个月可以休息两天,只有休息日我会看下日期。
  其余时间我都过得浑浑噩噩。
  反正混过一天是一天。
  我还在拧着底盘的螺丝。
  突然,感觉身体晃动了两下。
  我甩了甩头,大概是我的低血压来了吧。
  早上我又来不及吃早餐就来维修厂了。
  扶住地沟的墙壁。
  我依旧感觉有点晃。
  啥情况,应该不至于啊?
  往常我都是站定以后就好了,怎么今天这么严重。
  我将手中的十字螺丝刀插进工装裤内。
  然后踉踉跄跄跑到地沟口,冲着外面大喊:“怎么回事,怎么感觉一直在晃?”
  “地震啦,快跑!”
  地震了??
  一股不安的念头涌上了我的心头。
  “快帮我把地台升起来!!”
  我困在地沟之内,地震了没人帮我升地台,那我不是必死无疑了吗?
  地面摇晃得越来越厉害。
  通过车子与地沟之间的缝口,我看到了维修厂顶棚的灯掉了下来。
  玻璃瞬间在地上碎开了花。
  我逐渐开始站不稳了。
  哪怕扶着墙面,我都感觉像是有什么力气在甩动我的身体。
  我跌倒在了地上。
  “帮我升下地台!!救救我!!”
  我嘶声竭底地呐喊着!
  可每个人都着急逃跑,根本没空理我。
  我顶上的车突然被启动了。
  今天修的是一辆价值260多万的宾利。
  车辆以极快的速度倒车,一秒就离开了我的视野。
  我的顶上开阔了起来。
  “救我!!快救我!!”
  维修厂内估计是没人了吧?!
  老子的命远远不如那辆宾利!
  他们甚至愿意冒险把宾利开走,也不愿帮老子摁下地台的开关。
  呵,太可笑了,一条人命,抵不过一辆车。
  可就算把老子按斤卖了,肯定也不值260多万吧?!
  我左右手用尽全力撑住了地沟两旁的墙壁。
  但我的手沾满了油渍,就连扶墙都有些太滑了。
  此时我非常不好控制我自己的身体。
  地沟的水位逐渐上升。
  恶心的腐臭味越来越浓重。
  “哐当——”
  一声巨响,维修厂的顶棚彻底坍塌了下来。
  地沟的两侧的墙壁开始簌簌掉落尘土。
  工具噼里啪啦地从顶上掉落下来。
  有的砸到了我的手臂,有的砸到我的腿部。
  紧接着,我的身下像是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  我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陷阱之中。
  地沟两旁的墙壁彻底倒塌了下来。
  尘土蒙住了我的脸庞……
  我的心简直就要跳出来了!
  沉重的地沟残骸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。
  我再也没办法动弹了。
  渐渐地,我感觉呼吸开始困难起来。
 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似的浮现出我悲惨的前二十年。
  看来死亡并没有所说的那么美好。
  老子的四分之一人生,根本没有重复的必要!
  我彻底丧失了意识……
  老子要死了。
  下辈子,我一定不能再当人了!太苦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