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屋檐的时候,我正把那条破布条一圈圈解开。手指有点僵,昨夜挖泥的劲儿还没缓过来,指甲缝里还卡着黑土。布条一扯开,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,我甩了甩手,抬头看苏衍风。
他还坐在屋顶边上,背靠着烟囱,破军剑横在腿上,剑柄那截蓝丝带被风吹得轻轻晃。他没看我,眼睛盯着远处城西的方向,像是还在数那三个人的脚步声。
“喂。”我把布条团成一团塞进袖袋,“咱们总不能一直坐这儿等他们来敲门吧?‘您好,今天要开战吗?我们带了茶点。’”
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清得很,没说话,但眉心松了一丝。我知道他听懂了。
我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有点麻,活动了两下,走到院子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上。昨夜说的“谁先眨眼谁输”不是玩笑话,可光瞪眼也没用,得动起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摆了个歪歪扭扭的起手式,开始练我的“三式闪避步”。这玩意儿是我自己瞎琢磨的,灵感来自菜市场躲城管——第一式叫“油锅起跳”,专治正面突袭;第二式“咸鱼翻身”,适合背后偷袭;第三式最绝,叫“我妈喊我回家吃饭”,主打一个突然撤退、毫无征兆。
第一步踏出去,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狗啃泥。我稳住身形,咳嗽两声掩饰尴尬:“咳咳,新鞋磨脚。”
苏衍风终于动了。他站起身,跳下屋顶,落地轻得像片叶子。他走到院子另一边,抽出破军剑,剑尖朝天,开始练他的“九重浪剑诀”。第七重,我认得,上次他砍断三个蒙面人兵器时用的就是这招。
剑光一闪,风起。
他每一剑都挥得极稳,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,额角很快沁出汗珠。我没敢多看,怕分神,继续踩我的步子。
“油锅起跳”配“咸鱼翻身”,刚翻到一半,听见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我一愣,低头看脚下——踩到昨晚埋的铃铛机关了。
我赶紧跳开,心虚地抬头看他。他没停剑,但剑势顿了一下,眼角抽了抽。
“抱歉啊。”我讪笑,“下次我绕着走。”
他收剑入鞘,抹了把汗,走过来蹲下,扒拉开浮土,把铃铛重新埋好,顺手调整了细线的角度。“你踩的是触发点。往左偏三寸,就不会响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头,“那你刚才为啥不早说?”
“想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你现在反应太慢,敌人不会等你试错三次。”
我撇嘴:“我又不是你,从小练到大。我这可是临阵磨枪,能蹭出火星子就不错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忽然说:“你比三天前快了半息。”
我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哎哟,这是夸我?”
他没接话,转身回去继续练剑。
我站在原地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好像松了一扣。不是因为他说我快了半息,是因为他知道我慢了多少。他一直在看,一直在记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们都停了。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圆点。我瘫坐在石凳上,灌了一大口凉茶,酸涩得眯眼。
“练归练,”我喘着气,“可咱们俩再猛,顶多算个街头霸王组合。人家可是有编号、有制服、有后勤的正规军。咱这样干下去,迟早被团灭。”
他擦剑的手顿了顿:“你想找人?”
“不然呢?”我从袖袋里掏出那枚“柒号铁牌”,放在石桌上,“光靠咱俩,连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都不知道。得有人帮咱们盯梢、传信、放风。你说是不是?”
他盯着铁牌看了几秒,没反对。
我翻开随身带的小册子,纸是系统背包里的A4纸,笔是捡的炭条,字写得歪歪扭扭,跟小学生作业似的。但我记得清楚,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和欠人情的事由。
“西市药铺陈娘子,去年瘟疫,我给她家孩子熬过解毒汤,她欠我一个人情。”我念着,“城南镖局赵老四,马惊了撞翻我摊子,我顺手救了他娃,他当场认我做干妹妹——虽然我不想要。”
苏衍风听着,眉头微皱:“你管他叫干妹?”
“场面话嘛!”我摆手,“关键是他人靠谱,手下三十个镖师,耳目灵得很。”
我又翻一页:“还有玄天宗杂役小石头,天天偷听我在厨房讲段子,笑得直打嗝。我怀疑他把我当说书先生供着。这种人,消息最灵通。”
他听完,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,提笔写了三个名字。
“青木堂执事李昭,三年前共剿山匪,他断后,我断敌。”他写完递给我,“巡夜队副统领周沉,受过我授艺,剑法有七分像我。”
我接过一看,第三个名字是“北岭猎户阿禾”。
“这人?”我挑眉。
“识百草踪迹,能辨兽行,擅设陷阱。”他淡淡道,“昨夜那灰烬里的符纸残渣,他或许能辨出来源。”
我吹了声口哨:“你还挺会组队。”
他收起纸,看向我:“你联络民间,我传信正道边缘之人。分头行动,效率更高。”
“行。”我合上小册子,塞回怀里,“不过——”我指了指院门口挂着的铜铃,“咱们现在是明处的靶子,你这一出门,保不齐就被盯着。传信得悄悄来。”
他点头:“我会用暗卫旧线。”
“那我呢?”我摊手,“我又没地下组织。”
“你有你的办法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总能让人信你。”
我一怔,随即笑了:“哎哟,这话我要记下来,回头印成书签送人。”
他没笑,但嘴角动了动。
我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。累是真累,可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儿,总算找到了出口。
“那就干呗。”我说,“你去传你的信,我去拉我的人。等人都凑齐了,咱们也不必非得硬拼。兵不厌诈,坑蒙拐骗,能赢就行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向院门。
我叫住他:“哎,苏衍风。”
他停下,回头。
“咱们这次,可不是为了活命才打。”我靠在门框上,笑了笑,“是为了不让别人也变成下一个我们。”
他看着我,很久,终于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推门出去,背影挺直,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剑。
我回到石桌边,拿起炭笔,在小册子最后一页画了个表格,标题写上:“备战进度表”。
第一栏:体能训练——完成今日份额。
第二栏:人脉联络——待办。
第三栏:敌情分析——线索中断。
第四栏:联盟组建——启动中。
我勾了前两项,在第三项后面画了个问号。
窗外,风吹着院角那棵老槐树,叶子沙沙响。我抬头看了看屋檐下的铜铃,它静静挂着,没动。
可我知道,它迟早会响。
我摸了摸藏在袖袋里的铁牌,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。外面的世界在变,敌人在升级,我们也不能停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出院子,朝着西市方向走去。
路上人不多,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,油条在锅里翻滚。我买了两根,边走边啃,脆得掉渣。
走到药铺门口,我抹了抹嘴,整了整衣领,抬脚迈进门槛。
“陈娘子!”我笑着喊,“好久不见,我来讨债了!”
药铺深处传来一阵咳嗽,接着帘子一掀,陈娘子探出头,四十来岁,胖乎乎的,看见我先是一愣,随即瞪眼:“哎哟我的姑奶奶!你还知道来啊?”
我嘿嘿一笑,把手里的油条递过去一根:“带利息来的,趁热吃。”
她接过油条,咬了一口,骂骂咧咧:“你这人情欠得,比阎王账还难收。”
我坐下,喝了口她倒的茶,开门见山:“我需要人手,可靠、嘴严、不怕事的。”
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,眼神变了。
“出事了?”她问。
“快了。”我说,“我想提前布个局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气: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平白无故送油条。”
我笑:“那你看,这油条值几个人?”
她白我一眼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