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在背上,热得我后脖颈子直冒油。我猫着腰从排水沟爬出来,膝盖蹭了半道泥灰。这地方比刚才那条洗衣巷还偏,墙根底下连个晾裤衩的绳子都没有。我甩了甩背包带子,确认短匕还在腰后别着,这才贴着墙往前挪。
巡差在主路口打哈欠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晃。他们守的是大路,偏偏没人管这种歪七扭八的小巷。越往里走,越觉得不对劲——整条街静得像被抽了声,连野狗刨食的声音都听不见。门板全关得死紧,窗户蒙着厚布,有家铺子门口还摆着半筐烂菜,苍蝇都不来光顾。
我停下脚步,摸出小本子记了一笔:“东南封锁区边缘,无活物踪迹,疑似人为清场。”写完吹了口气,纸页上炭笔字没晕开。这本子是我用废账册撕的,边角毛糙,但能写字就行。
巷子尽头拐个弯,三栋黑瓦房并排蹲在那儿。高墙深院,铁门包着铜皮,门环是两个兽头,嘴里的环都锈成了暗红色。檐角挂着铜铃,风明明不大,可那铃铛纹丝不动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我盯着看了三秒,忽然觉得后槽牙有点发酸,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低的嗡鸣,又像是自己耳鸣。
我蹲下身,捡了块碎砖往前一扔。砖头滚到门前两尺就停了,地面青砖拼成的花纹看着眼熟——一圈圈回旋,中间嵌着不规则的点,像星图又像符咒。我缩回手,没敢直接踩。
这地方不是普通宅子。城南旧市坊我来过两次,画舫、茶楼、绸缎庄都记得清楚,从没见过这三栋房子。官府的城防图上也没标注。要说是新盖的,砖石颜色却泛着旧气;要说一直在这儿,怎么以前没人提过?
我绕到侧面,抽出短匕。刀背敲了敲墙面,声音闷得像打在棉絮上。我又用指甲刮下一点墙皮,灰白色,带金属光泽,拿鼻子闻了闻,没味儿。本地的墙土都是黄泥掺稻草,这种材料我见都没见过。
正琢磨着,脚底一滑,差点绊倒。低头看,砖缝里有东西——暗红一片,干透了,形状是个环,由五滴血似的斑点围成。我蹲得更近了些,发现每滴“血”边缘都有细微划痕,像是被人用工具描过。
这不是意外留下的。是标记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,心跳快了一拍。脑子里蹦出昨晚记下的线索:黑袍、深夜、码头、南楼……全指向这片区域。现在又冒出三栋鬼都不来的房子,地上画着邪门血环。首脑就算不在里面,也肯定和这儿有关。
我贴着外墙往右挪,想找找有没有通风口或者后门。走到第三栋时,屋顶轮廓变了——这间屋脊比另外两座矮一截,瓦片颜色也略浅。像是修过,或者压根就是后来加盖的。
我刚想绕过去看,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动静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老鼠。是某种摩擦音,很轻,断断续续,像铁片刮过石头,又像有人在念经,但一个字都听不清。我屏住呼吸,慢慢蹲下,把耳朵贴向墙面。
声音变了。
它不在墙上。
我立刻抽身后撤,趴在地上,手掌贴地。震动是从地下传来的。一下,两下,节奏缓慢,像是某种机械运转,又像是……脚步?
脚边那个血环忽然微微发烫。我猛地缩腿,再看时,砖面温度正常。可就在那一瞬,地面颤了一下,极轻微,但我的膝盖实实在在感觉到了。
我翻身靠墙,背脊紧贴冰凉的砖面,手已经握住了短匕。不是害怕,是警觉。这种反应我在控制室按按钮那晚就有了——当环境开始“演戏”,你就得比它更清醒。
我掏出小本子,借着墙缝漏进来的光快速记录:“三栋封闭建筑,材料异常,地面有血纹阵,声源在地下,疑似通道结构。暂无法进入,需进一步观察。”写完合上本子,塞回袖中。
不能再靠近了。刚才那阵震动不像自然现象,更像是触发了什么。说不定这地砖本身就是感应阵法,踩错一步就会惊动里面的人。我现在孤身一人,苏衍风还在西市查码头的事,赶过来也得小半个时辰。
我缓缓起身,目光锁住那扇铁门。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,也没有气味飘出来。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里面有东西不想让人知道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屋脊较低的那栋房子,记下它的位置。回头路线得重新规划,不能原路返回。巡差可能换了班,而且我撒的标记粉只到塌墙为止,接下来得靠记忆和方向感。
正准备撤,那声音又来了。
这次更清晰了些,依旧是地下传来,但多了个新的音节——像是金属锁链拖动,接着是一声极短的“咔嗒”,像机关咬合。
我僵在原地。
不是幻觉。
这地方活着。它只是装死了。
我慢慢后退,一脚踩在干燥的梧桐叶上,发出脆响。那一瞬间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连之前的嗡鸣都没了。整个街区陷入一种比寂静更可怕的状态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我转身就走,步伐控制在不显得慌乱的程度。贴着墙根,走Z字路线,随时准备闪进角落。直到拐过第三个弯,确认背后没有异动,才靠在一处破墙后喘了口气。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晒得我额头冒汗。我抹了把脸,发现手指有点抖。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冲得脑袋发胀。这种时候得冷静,得想下一步。
苏衍风那边应该有些进展了。他说午时三刻钟楼前见,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我可以先撤离到安全地带,等他汇合后再做打算。毕竟一个人探这种地方,纯属送人头。
可要是等呢?
万一里面的人正好在这个时间点转移?万一那声音是某种启动信号?我错过了,下次再来可能就只剩一堆灰了。
我站在巷口犹豫了一秒,最终还是抬脚往回走。不是去闯门,是去找别的入口。这种地方不可能完全没有通风口或下水道连接。只要找到缝隙,就能想办法塞点东西进去看看反应。
我沿着外墙继续摸索,手指划过每一块砖。走到第二栋背面时,发现墙角有处塌陷,露出半截生锈的铁管,直径够猫钻进去。管口用铁网封着,但边缘松动,像是最近被人动过。
我蹲下检查,铁网固定钉有两颗是斜的,像是匆忙钉上去的。管内黑乎乎的,闻不到臭味,反而有种淡淡的檀香混着铁锈的气息。
我摸出短匕,轻轻撬了撬其中一颗钉子。它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就在那一刻,远处传来一声铜锣响。
我抬头看天,日头已经偏西,快到午时了。
我迅速把钉子捡回来,原样放好,又用脚边的浮土盖了盖痕迹。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该去钟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