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又响了一次。太阳压着山头,光从斜刺里扎进林子,照得那宅子的飞檐像刀片子一样亮。我盯着西墙根那个黑窟窿,喉咙发干,手指不自觉地往袖口摸——纸条还在,新写的那句“别慌,听他信号”还没被嚼烂,但指甲已经啃出一圈白边。
苏衍风坐在我旁边,剑横在腿上,眼睛闭着,可我知道他没睡。他耳朵动了一下,是宅子里又有人走动了。我们俩谁都没说话,刚才那点关于排污口的念头像泡影似的,在脑子里翻腾完就没了。现在不是想哪条路能进的时候,是得把路怎么走、谁先动、什么时候停,全都掰开揉碎了说清楚。
“一个人动是破绽,两个人动才是掩护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像是半天没用过这张嘴,“你去东边砸个窗,他们肯定派人去看。这时候西侧人少,我就贴墙溜过去。”
他睁眼,看了我一眼:“然后呢?你拿什么撬锁?靠你这手指甲?”
“我没说要撬。”我瞪他,“我是说,趁乱靠近,看清楚里面有没有埋伏。你要非让我钻,我也能试试,就是卡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——你得把我拔出来。”
他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了,反正脸还是冷的。“你太急。”他说,“换岗才过去一炷香,下一波巡逻还没到。现在动手,动静太大。”
“等天黑也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天黑是好,可他们夜里警觉更高,火把多,哨位也换得勤。最好的机会是天刚黑那十五分钟,天光收尽,月还没上来,人眼最糊。”
他没反驳,只是指尖在剑柄流苏上绕了半圈,又松开。
我知道他在权衡。他不怕打,怕的是我进去出不来。可我现在也不是全靠他救的那个废物了,山洞那一战我没死,昨夜这一路也没摔下山沟,说明我还撑得住。
“这样。”我蹲起来一点,指着东侧角门,“你先去那儿扔块石头,砸偏一点,别真打中窗户,引他们出来查就行。等四个人拐过去,西侧只剩两个游哨,你再点一把小火,在枯枝堆那边烧一下——火不大,冒点烟,他们肯定会分人去扑。”
“你就在那时候动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我点头,“我手里有铁片、碎布、石子,一路走一路扔,往不同方向甩声音,让他们搞不清到底哪边有问题。只要他们乱三秒,我就能摸到墙根。”
他皱眉:“你要是被发现?”
“那就跑呗。”我咧嘴,“我又不是非得进去。你看见我撤,立刻停手,咱们退回这片林子。他们追不出来,也不敢离宅子太远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三声鸟叫是撤退信号。听见了就必须回来,不管你在干什么。”
我张嘴想顶一句“我又不是狗”,可看他眼神真没开玩笑,就把话咽下去了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听见三声鸟叫,我立马蹽。”
他这才微微点头,目光转向宅子正门上方那块“静园”匾额。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倒数。
“你负责诱敌和时机判断。”我接着说,“我动之前,你得确认东侧确实被引开,西侧只剩一个或两个岗。不能赌错一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会盯住他们的脚步节奏。每盏茶换一次视线,交接时有三息空档。你只能在这三息内启动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吸了口气,“三息足够我窜出五步。”
“别贪快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慢一点,稳一点。你不是一个人在赌命。”
这话听得我心里一紧。我没吭声,低头看着自己右手——虎口裂开的地方包着一块布,血早渗透了,动一下就扯着疼。但这手还能握东西,还能爬,还能逃。只要没断,就不算废。
“计划分三段。”我把思路理了一遍,“第一段你制造动静,吸引主力;第二段我声东击西,逼近西墙;第三段你确认安全后撤离诱敌区,来西边跟我汇合。如果发现不对,立刻中断,谁都不许恋战。”
他听完,沉默片刻,终于说了句:“可以。”
不是“好”,不是“行”,是“可以”。但他既然没反对,那就是同意了。
“那你去东边的时候别走直线。”我补充,“绕后面那片矮树丛,别让他们看见人影。等他们出来查,你再从侧面露个形,让他们追着跑远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火别点太大,烧两根树枝就行,冒烟就行。他们一扑火,注意力全在明处,我就在暗处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你别硬扛。要是他们派弓手出来,你立刻藏。别逞强。”
他瞥我一眼:“你倒是开始指挥我了。”
“我不是指挥。”我嘿嘿一笑,“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打掩护。”
这次他真笑了下,极短,像风吹过水面的褶子,转瞬就平了。
阳光一点点褪下去,山影往上爬,林子里渐渐阴下来。宅子里的灯陆续亮了,门口石狮子眼里像是点了火。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,半刻钟一轮,一分不差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我看向天边最后一道红,“再过二十分钟,天就黑透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,剑入鞘,背在身后。“我去东侧准备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“你要是听见我这边突然没动静了,别冲过来。可能我在躲,也可能被抓了。你先观察,确认情况再动。”
他回头,眼神沉了沉:“你不会被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不会让那种事发生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,“你也别小看我。我比你想象的更不想让你出事。”
我没接话,只看着他身影慢慢隐进树影里。
我坐在原地,没动。天快黑了,风也开始凉。我把袖子里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,还是那句“别慌,听他信号”。我没改,也没嚼,就让它折在那儿。
远处传来一声布谷鸟叫,短促,不像真的。
我知道那是他试信号。
我捏起一颗石子,在掌心滚了滚。
计划定了,路选了,该做的都说了。接下来,就看老天给不给这十五分钟的黑。
宅子里的钟又敲了一下。
我盯着西墙,心想:
这回咱不撞门,不拼命,就悄悄地,像老鼠偷油那样,蹭进去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