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子里的钟又敲了一下,声音闷得像裹了层破布。我盯着那堵高墙,手指无意识抠着袖袋里的声源包。苏衍风没再出声,可我知道他已经在动——东侧灌木带传来极轻的一阵窸窣,像是风吹过枯叶,但风早就停了。
我左手按住面巾,右耳垂上的旧伤被夜风一激,抽着疼。这地方真不讲武德,冷风专挑伤口钻。我咬牙把纸条从袖口掏出来看了一眼,“别慌,听他信号”几个字快被汗洇糊了,但我没换,也没撕,就让它硌着皮肤,当个提醒。
三声短促的布谷鸟叫响起,一声紧似一声。
来了。
我贴着地往前爬,草根扎在手肘上,粗布衣裳蹭着泥地发出沙沙响。十步,二十步……我数着心跳往前挪,每听到一次脚步声就停住呼吸。保镖的皮靴踩在碎石路上,咔哒咔哒,像打更的梆子,规律得让人发毛。
苏衍风甩出第一枚声源包的时候,我正趴到排污口边上。那包撞进花坛,石子滚了几下,清脆得能惊醒死人。最近那个巡哨立马转身,枪柄往腰后一别,朝东南角走去。我趁机翻身压进墙根阴影里,袖袋一滑,铁片差点掉出来,我赶紧用手肘夹住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墙头有铁丝网,反着幽光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我抬头看了眼排水管,凸起的铆钉还算结实。正要往上攀,右脚一滑,踩塌了一块松土。身子晃了半秒,我立刻贴墙站定,连呼吸都憋住了。
三十步外的保镖顿了下,但没回头。他大概以为是野猫。
我抹了把脸,开始爬。手指扒着排水管接缝往上蹭,肩膀旧伤被牵得生疼,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。爬到一半,袖袋里的铁片又动了一下,我心提到嗓子眼,死死夹住胳膊不敢动。等那队巡哨走远,我才继续往上,翻过墙顶时顺势一滚,整个人摔进草坪里,滚了两圈才停下。
草叶子扎得脸痒,我趴在那儿没敢动,耳朵听着外面动静。两分钟后,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,轻得像片叶子。苏衍风落地时膝盖微曲,稳稳站住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没事?”他嗓音压得低,几乎贴着地面飘过来。
“死不了。”我撑着草地坐起来,拍拍身上的草屑,“就是刚才差点表演空中转体七百二十度。”
他没接话,只把手伸过来拉了我一把。掌心粗糙,带着薄茧,一拽就把我提了起来。我没客气,借力站直,顺手拍了拍他肩头沾的草叶。
“你这动作挺利索啊,以前偷鸡摸狗练过?”
“抓贼练的。”他扫我一眼,“不是你这种惯犯。”
“啧,伤人了啊。”我小声嘀咕,“我好歹也是为了活命才当贼的。”
他没理我,转身盯向庭院方向。中央铺着浅色碎石路,月光没出来,可那些石头还是泛着微光,踩上去肯定噼啪响。正前方两个保镖背对背站着,每隔三十秒就转身对视一次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
“他们是不是共用一个脑子?”我压低声音,“不然怎么做到连眨眼睛都同步?”
“别废话。”他从怀里摸出细绳,递给我一端,“把第二枚声源包绑上。”
我照做,把布包系牢,又检查了两遍结扣。他接过绳子,瞄准西北角凉亭檐角,手腕一抖,细绳带着声源包飞出去,轻轻搭上横梁。他拉着绳子轻轻晃,布包一下下磕在木柱上,发出“叩、叩”的轻响,跟谁在敲门似的。
两个保镖同时转头。
又是一轮对视确认,然后一人往凉亭走,另一个守原地不动。
“六秒。”苏衍风说。
“知道。”我脱了鞋,赤脚踩在地上。苔藓长在石缝里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乎,不发声。我弯腰往前挪,他在我斜后方半步距离跟着,两人贴着假山边缘疾行。
刚过中间线,留守的那个保镖忽然抬手摸了下耳朵,像是听见什么。
我立刻停住,缩身躲在假山洞口。苏衍风也顿住,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那人左右看了看,又低头检查腰间通讯器,按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远,听不清。几秒后,他收回手,继续原地踱步。
“可能是耳机故障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别赌。”苏衍风低声道,“走快点。”
我们加快脚步,几乎是贴着地皮往前滑。最后一段路全是开阔地,没遮没拦。我盯着通风口下方那片阴影,心里默数:三步、两步、一步……
到了。
苏衍风靠墙站定,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刃,插进金属格栅缝隙里,轻轻撬动。螺丝锈住了,他加了点力,发出极轻的“吱”一声。我屏住呼吸,眼角余光瞄着远处楼门口的岗哨。
没人过来。
格栅松了,他一点点卸下,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。最后一颗螺丝取下时,他冲我点头。我先把背包塞进去,然后双手撑地,翻身钻进通风通道。里面窄,脑袋差点撞顶,我缩着脖子往前爬了两米,让出位置。
苏衍风随后进来,反手把格栅推回原位,又从包里摸出一小块磁铁,卡在螺丝孔里固定。做完这些,他才靠着通道壁坐下,喘了口气。
“你这手艺不错啊,”我小声说,“改行修空调都能开连锁店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他摘下斗笠,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检查周围。”
我点点头,从袖袋掏出蜡烛头和火折子。火苗一亮,我赶紧用手挡住光,只留一点黄晕照着四周。通风道内壁是铁皮的,有些地方结了蛛网,地上积着薄灰,没脚印。往前看,通道分成左右两条,都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
我把火折子吹灭,靠墙坐下。肩膀疼得更厉害了,大概是刚才攀墙扯到了伤处。我悄悄揉了两下,不敢用力。
“下一步?”我问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下一轮巡逻过去再动。”
我嗯了声,摸出纸条又看了一眼。还是那句“别慌,听他信号”。我把它折好,重新塞回袖口,这次压得更紧了些。
外面风声忽大忽小,吹得树影乱晃。我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在倒计时。苏衍风靠在对面墙边,闭着眼,可我知道他没睡——他耳朵一直在动,听着外面的节奏。
“你说他们换岗是几点?”我小声问。
“戌时三刻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还有七分钟。”
“那你困不困?”
“不困。”
“我说我是怕你打盹误事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撒谎。”我瞥他一眼,“你摩挲剑穗有三分钟了。”
他手一顿,流苏缠在指尖没动。
“习惯。”
“骗鬼。”我咧嘴,“你紧张得都快把流苏搓成麻花了。”
他终于睁眼瞪我:“你再多说一句,我就把你扔出去引开守卫。”
“威胁我?”我摊手,“行啊,反正我也想活动筋骨。”
他闭嘴不说话了,只把剑抱得更紧了些。
我憋着笑,抬头看通风道顶。铁皮上有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,排列不规则。我伸手摸了摸,痕迹很新,边缘还带着金属碎屑。
“这儿有人动过。”
“嗯。”他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几天内的事。”
“干嘛的?检修?”
“不像。”他指了指旁边一颗螺丝,“这个被动过,拧得不紧,故意留松的。”
我眯眼:“所以……有人从这儿进出过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把短刃重新插回靴筒,手按在剑柄上,眼神警觉起来。
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,两队人交接,脚步声交错。等一切归于平静,苏衍风才低声说:“走左边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右边通向厨房,夜里有人值夜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“那你比我细。”
“少捧。”他先爬出去,“跟紧。”
我应了声,手脚并用地跟上。通道狭窄,膝盖磕得生疼。爬了约莫十米,前方出现一个向下倾斜的岔口,坡度陡,底下黑得看不见底。
苏衍风停住,探头看了看,回头对我说:“下去后贴墙,别出声。”
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