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尘还在往下落,像一场灰白色的雪。我坐在原地,背靠着那截断墙,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。刚才那一根梁柱砸下来的时候,我以为我会死。可现在我还活着,苏衍风却趴在我前面,一动不动。
他替我挡的。
我眨了眨眼,眼睛干得发疼。眼泪不是一下就出来的,是先从胸口涌上来一股热流,堵在喉咙口,然后才慢慢漫到眼眶里。我没哭出声,只是看着他后背那道裂开的伤口——衣服烧焦了,皮肉翻出来,黑气顺着血线往身体里钻,像有东西在啃他的骨头。
首脑站在五步外,没动。双掌间的黑芒收了,但他站着的姿态比刚才更稳。他不急。他知道我们跑不了。
我动了。膝盖往前蹭了一寸,碎石扎进皮肉,疼得我抽了口气。我又蹭了一寸,左手按着左臂的伤口,血还是在滴,一滴、两滴,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。我不敢用右手撑地,怕压到伤处,只能一点一点挪过去。
三步路,我爬了快半盏茶时间。
我在他身边跪下,手抖得不像话。我把两根手指贴在他脖子侧面,冰凉。我又换到鼻下,一丝极弱的气流拂过指尖。他还活着,但跟死了差不了多少。
“苏衍风。”我小声叫他,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,“你别装死啊,起来吓人有意思吗?”
他没反应。
我咬牙,把手掌贴在他后心,试着把内力送进去。刚一发力,那股阴寒之气就顺着经脉反冲上来,震得我整条胳膊发麻,差点一头栽下去。我收回手,喘了几口气,再试一次,这次改按他胸口,想稳住心脉。
他的心跳很乱,跳两下停一下,像快没电的闹钟。而且每一次搏动,皮肤底下都有黑气游走,像是活虫在爬。我见过这种毒——之前在商行账房先生身上看到过类似的症状,那人三天后七窍流血而亡,连尸体都发黑。
这不是普通伤。这是冲着他正道真气来的,专克他这种练阳刚内力的人。我的内力温和,根本压不住。
“操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,指甲掐进掌心。
我不能慌。我现在是他唯一的指望。要是我也垮了,他就真完了。
可我知道我在骗自己。我能干什么?我会做饭、会算账、会背网络热梗,但我不会救人。我不是大夫,也没学过解毒。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拿嘴吸,可这又不是拍武侠剧,毒都在经脉里,我又不是神仙,还能靠亲一口把他救回来?
我低头看他脸。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嘴唇发青。我记得他第一次见我时那副要杀我的样子,剑尖离我喉咙一寸,说我罪该万死。那时候我还心想,这人长得挺帅,就是太较真,活得像个AI程序。
现在他为了我,快死了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砸在他脸上,混着灰,滑进鬓角。我没擦,任它一直流。我想喊他名字,又怕浪费力气;我想摇他,又怕伤上加伤。我只能跪在这儿,看着他一点点断气,什么都做不了。
首脑笑了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鞋底碾过一块碎石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“哭了?”他问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你们刚才不是很硬气吗?说什么‘撑不了多久的是你’。”
我没理他。
“她现在肯定在想,要是当初听话点,不跟我作对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轻了些,“可惜啊,世上没有如果。”
我还是没抬头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他说,“他明明可以躲开那一击的。但他没躲。他选择了扑向你这边。你说,他图什么?图你这张脸?还是图你那点小聪明?”
我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看着我,嘴角扬起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“他图的是你活着。可你呢?你现在坐在这儿,除了掉眼泪,还会什么?”
我张了嘴,想骂他,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。我想说“你闭嘴”,可声音卡在嗓子里,最后只变成一声哽咽。
“没用的。”他缓缓说道,语气像在陈述事实,“蚀魂毒一旦入体,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。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。你们今天都别想活着离开。”
他这话像是判决书,一字一句砸在地上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我不想听。我不想信。可我心里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我真的救不了他。我的手放在他胸口,感受着他越来越弱的心跳,像是听着倒计时的最后一分钟。
恨意是从脚底板烧上来的。一开始是闷的,压在胸口,然后慢慢往上顶,顶到喉咙,顶到眼睛,顶到太阳穴。我想冲上去咬他,哪怕被他一掌打死也行。可我不能动。我一动,苏衍风就彻底没人管了。
所以我只能瞪着他。
我不说话,我就这么盯着他。我咬着下唇,咬到出血也不松口。我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四个血印。我整个人都在抖,可我没有退。
首脑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声:“有意思。你明明怕得要死,却还要装狠?”
我没回答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活过来?”他指了指苏衍风,“你以为瞪我一眼,我就良心发现放你们走?”
我依旧不语。
他叹了口气,像是觉得无聊了,往后退了半步,双手抱胸:“那你继续吧。我看你能撑多久。”
密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灰尘还在落,轻轻盖在我们身上。我低头看苏衍风,伸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开。他的脸很冷,像块石头。
我小声说:“你听见了吗?他说你救不了我。可你还是扑过来了。”
我没指望他回应。
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说。
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我声音低下去,“你要死也别死得这么难看啊。好歹留口气骂我两句,让我知道你还活着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我靠在墙上,头往后仰,闭上眼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我想起系统008以前总说我操作菜得像新手村NPC,现在我才明白,真正的绝望不是打不过Boss,而是看着队友倒下,你连复活咒都念不了。
外面没有风。头顶的梁木还在晃,但没再掉下来。这场战斗好像暂停了,只剩下我和一个快死的人,还有一个等着看我们断气的赢家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半个时辰。我只知道,我的腿麻了,手也麻了,只有心还在跳,一下一下,疼得要命。
我睁开眼。
苏衍风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极轻微的一颤,像是做梦时抽筋。我屏住呼吸,盯着那只手。他又动了一下,食指微微蜷起,像是想抓什么东西。
“苏衍风?”我赶紧凑近,“你能听见我吗?”
他没睁眼,但胸口起伏似乎快了一点。
我回头看了首脑一眼。他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说话,像是在等什么。
我重新把手放回苏衍风胸口,继续输内力。明知道没用,我还是试了。这一次,我没有立刻被震开,而是感觉到他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——像是黑暗里闪了一下火星。
我愣住了。
就在这一瞬,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:【系统曾提过首脑在意之事】。
我记起来了。很久以前,在某个副本里,008随口说过一句:“这Boss最怕别人戳他痛处,你激他比打他还管用。”
那时候我以为是玩笑话。
现在我想,也许不是。
我盯着首脑,慢慢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你说他救不了我?”
首脑眯了眼。
“可你忘了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“他刚才已经救了我两次。一次是替我扛黑球,一次是替我挡梁柱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你很强,你有毒,你有招,你还能站着说话。”我慢慢站起身,虽然腿还在抖,但我站直了,“可你永远不明白一件事。”
首脑没动。
“他不怕死。”我指着地上的人,“但他怕我死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而你——你连被人在乎的资格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