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嗓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像是要把我烧出两个洞来。他往前踏的那一步踩得极重,泥地裂开一道细缝,震得我右腿发麻。我咬牙撑着没动,手里的纸页还在风里哗啦响,可我知道,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了。
“你只需要怕。”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其实心里也虚得要命。
因为下一秒我就看见他拔刀了。
不是慢慢抽出来那种,是直接从腰间猛地拽出来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刀光一闪,人已经冲了过来。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身体比脑子反应得还快,整个人往后一缩,差点坐地上。
苏衍风早挡在了我前面。
他没回头,声音压得低:“别松手。”
我没吭声,只是把那张纸往怀里狠狠一塞,指尖都抠进胸口的布料里。这东西现在就是命根子,谁想抢,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。
粗嗓门冲到五步远的时候,旁边突然又窜出三个人。全是一身灰袍,脸上抹着黑灰,看不清长相,但动作整齐划一,明显是早就埋伏好的死硬派。他们分三个方向包抄过来,一个扑向苏衍风,两个直奔我。
我抽出腰间的短匕——这是上次从账房顺来的,本来是用来撬锁的,现在成了保命工具。刀不长,刃口还有点卷,但我握得很紧。
苏衍风一脚踹飞最前面那个,那人滚出去两圈,撞在墙上咳了一声。但他立马爬起来,一点没停。另一人趁机甩出一把铁蒺藜,直奔我面门。我低头躲过,听见几颗钉子“叮叮”扎进身后石柱的声音。
“林念念!”苏衍风忽然喊我名字。
我应了一声:“在!”
“别往后退太多。”
“废话,后面是墙!”
他说这话时已经和两人缠上了,拳脚交加,动作干脆利落。他没拔剑,估计是怕误伤我,全靠近身格斗拆招。可对方三人配合熟练,攻守有度,逼得他只能防守。
我这边也不轻松。剩下那人绕到我侧后,刀锋直削我持匕的手腕。我抬腿就踹,结果右脚刚离地,整条腿就跟断了一样软下去。好在左脚站稳了,顺势用匕首柄撞他面门。他偏头躲开,我趁机拉开两步距离。
“你他妈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他骂了一句,举刀再上。
我喘着气,额头全是汗,顺着鼻尖往下滴。衣服早被血和污水浸透,黏在身上又冷又沉。我一边防着他进攻,一边瞄场中局势——粗嗓门被苏衍风拦住,两人僵持不下,另外三个也都缠在一起,没人顾得上看我。
我心里一动。
证据还在怀里,但他们显然不信我能传出去。现在拼的就是谁能撑到最后。只要我不倒,这张纸的意义就在。
我咧嘴一笑,冲对面那人喊:“你们头儿呢?让他出来啊!躲哪儿去了?是不是知道自己管不住人,臊得不敢见人了?”
那人一顿,眼神闪了一下。
我知道戳中了。
“怎么?”我继续说,“你们现在连命令都不听了吗?还是说,上面给你们画的大饼吃腻了,想自己当掌柜的?”
他怒吼一声扑上来,刀势比刚才更狠。我勉强架住,虎口震得生疼。他力气比我大得多,压着我的匕首往下,刀尖离我肩膀越来越近。
就在这时,苏衍风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我眼角余光瞥见他终于拔剑了。“破军”出鞘半寸,寒光乍现,逼得围攻他的两人同时后退。他借势旋身,一脚扫中一人膝盖,那人跪倒在地。
粗嗓门趁机挥刀横劈,苏衍风抬臂格挡,袖甲发出金属碰撞声。两人再度对峙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我这边的压力却越来越大。对手看出我行动不便,专挑下盘攻。一刀砍空后故意留个破绽,等我前冲补防,立刻反手撩向我小腿。我跳着躲开,落地时右脚一歪,整个人晃了晃才站稳。
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他冷笑,“站都站不稳,还敢拿名单吓人?”
“吓人?”我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我不是吓人,我是通知。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在执行任务,是在给自家祖坟添土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抓紧机会继续说:“你以为你效忠的是组织?错了。你效忠的是恐惧。现在恐惧源头在我手里,你还冲什么?图个死后有人给你娘送抚恤金?”
他眼神动摇了一瞬。
可就这一瞬,远处传来一声厉喝:“杀了她!什么都别问!”
是粗嗓门的声音。
我心头一紧——黑袍头目不在,这群人居然还能接收到指令?难道……
还没等我想明白,眼前人已经再次扑上来,这次是杀招。刀走直线,直取咽喉。
我来不及多想,矮身翻滚,匕首在地上刮出火星。他收刀再斩,我顺势踢他脚踝,总算逼退一步。可我也彻底没了退路,背已经贴上了石墙。
苏衍风察觉到这边危机,想过来支援,却被粗嗓门死死缠住。两人打得难解难分,刀剑相击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。其他两个打手也重新围了上去,逼得他只能自保。
我靠着墙,慢慢站起来,右手摸向胸口——纸还在。左手握紧匕首,指节发白。
对面那人喘着粗气,刀尖指着我:“最后一遍,交出来,给你个痛快。”
我笑了下,牙龈都在抖:“你要真有这本事,刚才就拿走了。你现在问我‘交不交’,说明你也知道,你不敢赌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
“你不怕死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我说,“但我更怕以后我闺女上学,老师翻开档案说‘这是逆贼之后,不能录取’。你说我怕不怕?”
他一怔:“你……有孩子?”
“没有。”我摇头,“但我希望将来会有。所以我得活着回去,堂堂正正地给她讲,她妈当年是怎么把一群走狗吓得不敢动手的。”
他握刀的手微微发颤。
我没给他再多思考的时间,猛地提高嗓门:“你们所有人听着!我现在宣布一件事——从这一刻起,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,都将进入‘追责名录’!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只要这名单还存在一天,你们就别想安生!家人会被查,田产会被封,子女不得科考!这不是威胁,是通知!”
话音落下,整个战场仿佛静了一瞬。
连粗嗓门的动作都顿了一下。
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这份名单一旦公开,牵连的不只是他们自己,还有背后整个家族体系。很多人入伙,图的是钱、是权、是活路,可从来没想过要把全家性命搭进去。
而我现在,就是在逼他们重新算这笔账。
那人站在原地,刀尖垂下几分。
我没放松警惕,依旧死死盯着他。汗水流进眼睛,辣得生疼,但我没眨眼。
然后我看见他身后,粗嗓门猛然抬头,冲我吼:“别听她的!她在诈你!她根本传不出去!”
“是吗?”我盯着他,“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?为什么还要等命令?如果我真的传不出去,你现在就可以把我碎尸万段,何必等别人下令?”
他哑口无言。
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更稳了些:“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家里有老母,有人孩子刚出生,有人弟弟妹妹还在读书。我不想赶尽杀绝。放下刀,退出五十步,我可以保证,名单不会涉及家属。否则——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
“我不介意让你们的名字,变成下一代孩童口中的‘禁忌姓氏’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
没有人动。
也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着那堵破墙,发出呜呜的响。
粗嗓门突然暴起,一刀劈向苏衍风,逼得他后退半步。他瞪着我,眼珠通红:“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!”
我冷笑:“你不敢。因为你心里清楚,只要你动手,就意味着你默认了名单是真的。”
他停下脚步,胸口剧烈起伏。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不怕死,你怕死后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