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瘫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，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，连脚趾都不想动一下。苏衍风站在我前面几步远，背对着我检查岩壁，肩头那块布条被血洇湿了一小片，也不知道是旧伤裂了还是新添的。他没吭声，可呼吸比平时沉，显然是累得不轻。
这地方总算不摇了。刚才那一阵塌方，差点把我们埋进去，现在回想起来，后脖子还一阵阵发凉。但好歹活下来了，还带着那面铜镜——我把它紧紧搂在怀里，像抱个刚捡回来的猫崽子，生怕一松手它就自个儿跑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压得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至少暂时安全。”
我翻了个身，脸朝天，盯着黑乎乎的洞顶。“你说‘心钥’到底长啥样？不会真是把钥匙吧？带锯齿那种？插进锁眼转三圈还能放烟花？”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写着“你又来了”，但也没骂我。“铭文写的是‘沉眠’，不是‘存放’。东西可能有灵性，未必是死物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，“也就是说，咱们下去以后还得先自我介绍，说我们是来帮忙的，不是物业收租的？”
他没接话，蹲下身开始整理包袱。干粮、火折子、绷带、一小包盐——最后那个是他特意准备的，上回我中毒时用过，现在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块。我看着他小心翼翼把盐包塞回内袋，动作轻得像在藏宝贝。
空气闷得很，吸一口都带着股铁锈味。地上还有些碎石没清理干净，踩上去咯吱响。我坐起来，把铜镜放在膝盖上，正对着自己。镜面灰蒙蒙的，照不出人影，倒像是蒙了层雾气。
“你说……它会不会突然说话？”我戳了戳镜面，“比如‘恭喜通关，奖励秘籍一本’？”
“不会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但它能感应。”
“怎么个感应法？”
他走过来，伸手按在镜面上。我没躲，看他指腹顺着边缘符文慢慢滑动。那些刻痕原本看不清纹路，可随着他手指移动，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，像夏夜萤火虫闪了一下。
“有反应。”我说。
“不止是反应。”他收回手，“它在指方向。你看符文末端的缺口，是不是朝西偏北一点？”
我歪头瞅了会儿，还真有点像箭头。“所以咱俩接下来往那边走？”
“等恢复体力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走路都晃。”
“我哪有！”我立马站起来，结果膝盖一软，差点跪下去，赶紧扶住旁边石头，“咳，就是地太滑。”
他哼了一声，转身去查看另一边通道。我趁机揉了揉大腿，酸胀得厉害，刚才他扛着我跑那段路，估计全靠一口气撑着。现在缓过劲来了，才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。
坐回去的时候，我把铜镜翻了个面，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啥新发现。这一看，还真不一样——背面中央有个凹槽，形状像滴水的叶子，边缘一圈细字，字太小，看不清。
“喂，你过来。”我招手。
他走回来，俯身看了一眼。“古篆，意思是‘引者归途’。”
“听着像导航广告词。”我嘀咕，“不过……既然叫‘引者’，说明拿这镜子的人才是关键？”
他点头：“或许只有真正想破解邪术的人，才能触发它的指引功能。”
“那咱俩算不算？”我抬头看他，“总不能是为了打卡拍照才一路闯过来的吧？”
“不算。”他淡淡道，“你是为活命。”
“哎，这话伤人了啊。”我拍胸口，“我明明也很正义。”
他嘴角抽了一下，又迅速绷住，重新变回那张万年冰山脸。但我看见了，真的看见了，他刚刚差点笑了。
休息够了，我撑着石头站起来，腿还是有点抖，但能走。苏衍风也收拾停当，背上包袱，破军剑挂在腰侧，剑穗那根流苏断了一截，随风轻轻晃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他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我把铜镜揣进怀里，外头裹了层布，免得磕着碰着，“我得先理清楚思路。咱们现在知道几件事：第一，心钥不在上面，在下面；第二，这镜子是指南针，能带路；第三，取钥得用血，还得是真心实意想破局的人。”
他听着，没打断。
“所以问题来了。”我竖起手指，“静渊在哪儿？怎么下去？掉进去出不来咋办？还有，万一底下等着我们的不是钥匙，是一张欠条，写着‘此物已借走，归还人：首脑’，那咱俩是不是白忙活？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，“机关设这么深，不可能只为藏一张欠条。”
“你倒是乐观。”我撇嘴，“行吧，那就信一把。反正都走到这儿了，回头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个小瓶子，倒出两粒药丸吞了。我认得那颜色，提神用的，副作用是胃疼。但他一向不吃这个，看来是真的撑不住了。
我们沿着铜镜指引的方向走，一路上碎石越来越多，地面也开始出现裂缝。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，前方雾气渐浓，温度明显下降，呼出的气都成了白烟。
“到了。”他停下。
我往前一看，是个圆形坑洞，直径大概两丈，边缘刻着和铜镜同源的符文，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。洞口冒着冷雾，往下望不见底，扔了块石头进去，连响动都没有。
“这玩意儿深得能装下一座塔。”我咽了口唾沫，“下面真有东西？”
“试试就知道。”他掏出匕首，在指尖一划，血珠滴落，直奔雾中而去。那一瞬间，雾气像是被什么吸住了，猛地向下一缩，紧接着，底下泛起一道金光，一闪即逝。
我瞪大眼：“是回应！真的是‘血契为媒’！”
他点头，脸上终于露出点松动的神色。“心钥在下面。”
我把铜镜掏出来，贴在胸口，那股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，还挺清醒。“既然找到了，就不能停。”
“明天再下。”他说，“今晚轮值守夜，明早入渊取钥。”
我咧嘴一笑：“你还记得上次说睡不了觉吗？这回倒是肯让我喘口气了。”
“你不值得浪费。”他背过身去选守夜位置，“我要是死了，没人扛你跑。”
“啧，真感人。”我嘟囔着找块平坦地坐下，“下次能不能夸人的时候别绕这么大弯？”
他没理我，盘膝坐下，闭眼调息。我靠着石头，望着那个黑洞般的坑口，心里居然不怎么怕了。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——以前上班写方案，最怕的就是领导说“方向不对”，现在好了，方向有了，路也看到了，哪怕再难走，好歹不是瞎撞。
我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，啃了一口。味道像嚼纸板，但能顶饿。一边吃一边想，要是这事成了，我能回去开个探险博主？标题都想好了：《论如何用三天时间从社畜变救世主》。
苏衍风睁开眼，看我笑得一脸傻相。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我以后直播带货卖铜镜。”我说，“保真，附赠深渊一日游体验券。”
他摇头，重新闭眼。“睡吧。”
我躺下来，把包袱垫脑袋底下当枕头。夜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吹得人发冷，但心里热乎。折腾这么久，终于不再是“怎么办”“去哪儿”“谁来救救我”这种问题了。现在只有一个目标：下渊，取钥，回家。
我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岩壁，眼皮越来越沉。迷糊间好像听见铜镜嗡了一声，很轻，像手机震动。我没睁眼，只喃喃说了句：“别闹，充电器在包袱里。”
然后就睡过去了。
醒来时天还没亮，但我已经不困了。坐起身，活动下手脚，酸痛还在，但能忍。苏衍风靠在坑边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平稳，手里还握着剑柄。我轻手轻脚走过去，把干粮分一半放他身边，又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肩上。
铜镜在我怀里，安安静静。
我知道，新的一天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