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到，我听见第一声夜枭叫。
风停得彻底，连沙粒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我伏在地道出口的石缝后，手已经摸到了火油袋的麻绳。硫粉混着油脂的气味钻进鼻孔，熟悉得像加班时泡面桶里的味道。第二声夜枭叫响起，我屏住呼吸，指尖一扯——火折子划过粗布，火星“啪”地蹦出来，点着了浸油的布条。
火焰腾起的瞬间，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成了。
可下一秒，那团火就像被谁当头泼了冷水，猛地矮了一截。不是熄灭，是被压下去的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天而降，把火苗按进了泥里。我瞪大眼，看见第五节点正上方浮出一层淡青色的光膜，薄得像蝉翼，却稳稳挡住了火光。引雷符几乎是同时砸上去的，苏衍风出手从不拖沓，可那张黄纸刚碰上光幕，“嗤”一声就碎成灰渣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。
“操。”我低骂一句，本能往后缩。话音未落，脚边地面“轰”地裂开，一根石锥顶着沙土直冲上来，擦着我胳膊过去，划开一道口子。火油袋差点脱手，我咬牙抱住，滚到旁边断石后头。头顶风声不断，几根带刺的藤蔓从地缝里窜出，蛇一样往人身上缠。联盟里两个弟兄躲得慢，腿被绞住，惨叫还没喊完，就被硬生生拖进裂缝里，只剩半截靴子露在外头。
我喘着气靠在石头上，左手死死攥着短刃。血顺着袖管往下淌，黏糊糊的。这不对劲。情报说子时强光能破阵，可现在连火都烧不起来，更别说触发什么能量反噬了。敌人不仅防住了，还加了料。
高处传来一声短促哨音——三短一长。是苏衍风。我抬头，看见他站在残破的瞭望台上，剑尖垂地，目光扫过整个战场。他没再扔符，也没往下跳，显然是看出了问题。我抹了把脸上的灰，把火油袋塞回原位，顺手从背包里抽出一块破布缠住伤口。布是早上拆干粮包剩下的，脏兮兮的，但好歹能止血。
地面还在震。不是那种大地晃动的震，而是从底下传来的、有节奏的嗡鸣，像有人拿铁片刮锅底，又闷又刺耳。我耳朵一疼，脑袋也跟着发懵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。旁边一个兄弟抱着头蹲在地上，牙齿咯咯打颤，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。这不是普通音波，是冲着脑子来的。
我赶紧捂住耳朵，从背包里摸出铁珠扰频弹。这是上回在商队废车上捡的零件改的，本来想着万一信号被干扰还能炸一下清场，没想到真用上了。我拉开引信，瞄着声音最密的方向甩出去。铁珠撞上斜坡，“砰”地炸开，黑烟裹着碎石飞溅。嗡鸣声顿了一下，像是卡了壳的留声机，停了半秒才重新响起，但频率乱了，不再那么整齐划一。
趁着这五息空档，我扯开嗓子吼：“双鹤回环！盾组前置！”
这是昨天开会定的应急代号，当时大家还笑说像菜名，现在没人笑了。剩下七八个还能动的兄弟迅速靠拢，两人一组背对背站定，把盾牌拼成一圈。有人拿的是木板，有人干脆举着翻倒的马车残架，但好歹挡住了飞来的锁链钩镰。
我猫着腰往他们那边挪，刚跑两步，眼角余光瞥见沙丘顶部有动静。几块巨石被人从上面推了下来，滚得越来越快，轰隆隆砸向我们原本的撤退路线。退路封死了。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苏衍风。他也正朝我这边望来，眼神沉得像井水。我没说话，抬手比了个手势——三指并拢，掌心向外，意思是“原地固守”。
他点头，剑一横，跃下高台。人在空中时，剑锋已划过一道弧线，斩断一根飞来的锁链。链头打着旋儿飞出去，钉进沙地。他落地极轻，顺势一转，剑插进地里借力，整个人旋开一圈，沙尘跟着扬起，形成一道临时屏障。接着他扯下外袍，裹住一段断裂的梁木，往地上一插，竟真立住了，成了个歪歪扭扭的掩体。
“十步内集结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穿透嗡鸣，清楚得很。
我立刻招呼剩下的人往他那边靠。有个兄弟脚被藤蔓缠住，挣扎不开，我冲过去一刀劈下，刀背在割之前蹭了指尖血——以前在账房抄册子时听老先生提过，驱邪符蘸血才灵，信不信另说，但现在多一分指望算一分。果然，藤蔓抽搐一下，松开了。那人爬起来连滚带爬扑向掩体。
等所有人都挤进那块破木板后面，我才敢喘口气。苏衍风站在我前面半步，剑仍插在地上，左手按着肩头。我这才注意到他袖子破了，血正从肘部往下渗，染红了一小片衣料。
“你挂彩了？”我问。
“擦伤。”他头也不回，“你呢？”
“皮外伤。”我活动了下手腕，确认骨头没事，“但计划崩了。”
他没接话，只是盯着前方。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第五节点周围，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，不知何时冒出了七根暗桩，黑漆漆的，像墓碑似的围成一圈。每根桩顶都有微弱的光点闪烁，正源源不断地往中心输送能量。那层光幕就是这么撑起来的。难怪我们的情报失效了——这些东西是新装的，而且就在我们潜伏的这几个时辰里完成的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要来。”我说。
“或者至少，怀疑过。”他纠正。
我咬了咬指甲，又赶紧停下。左手食指已经破皮，再啃就真出血了。我把手塞进背包，摸出那张写着【子时+强光=致命】的纸条。墨迹晕得更厉害了，像是被谁拿水泡过又晾干。我盯着它看了两秒，突然笑了：“你说他们是不是特意留着这条批注不改？就等着谁脑子一热冲上来送死？”
苏衍风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太巧了。”我抖了抖纸条，“规律没变，补给周期照旧，连弱点都写在墙上。这不是线索，是请帖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所以你是说，从一开始，我们就在他们的剧本里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我苦笑，“咱们以为是突袭，其实人家早就摆好宴席，就差放鞭炮迎客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把剑拔了出来，换了个握法，剑尖微微下压，随时准备出击的姿态。我靠在木板上，听着外面的嗡鸣声又稳了下来，心里那股火慢慢烧起来。不是怕，是憋屈。精心准备这么久，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，结果一脚踩进别人挖好的坑里。
联盟成员们也都沉默着。有人低声咳嗽，有人紧握武器，没人敢大声喘气。我们被困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，前有光幕护体的新阵眼，后有巨石堵路，侧翼还有灰面具守卫来回巡逻，钩镰拖地的声音“咔啦咔啦”响个不停。
我低头检查背包。火油袋还在，引雷符剩两张，铁珠扰频弹用了最后一颗，烟雾弹和鸣镝箭都在。蓝丝带绑在手腕上，结打得死紧。东西没丢，可全都没用了。敌人已经防住了我们的招，接下来要是硬上，就是拿命填。
苏衍风忽然开口：“你还记得B计划吗？”
我一愣：“你说近战破坏节点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我压低声音，“那光幕能弹开引雷符，你一把剑砍上去，不被反震成肉饼才怪。”
“不一定非要砍破。”他说，“如果能量是从暗桩输进去的，毁掉其中一根，或许能让系统紊乱。”
“或许？”我瞪他，“你拿命去试‘或许’？”
他没理我，只是伸手，把腕上的蓝丝带解了下来。我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已经把它系在了剑柄上，动作利落，像是早想好了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做个标记。”他说，“万一失散，你能认出这把剑。”
我心头一紧：“你别告诉我你要自己上。”
“总得有人探路。”他看着我，眼神平静得吓人，“你留下指挥。如果我倒下，你带着剩下的人走。”
“放屁！”我猛地站起来，忘了低头，脑袋“咚”地撞上木板，“谁给你权力替我做决定？任务成败不在你一个人冲上去拼命，而在我们全都活着回去！”
他终于转过身，直视着我：“那你告诉我，现在怎么办？等他们一个个把我们拖进地缝？还是坐在这儿讨论谁该背锅？”
我噎住。
外面的嗡鸣声越来越响，地面又开始轻微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