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巷口的光斜着切过墙根,我贴着那道阴影往前挪。脚底板踩在青砖上有点发飘,大概是刚才蹲太久,腿麻了还没缓过来。脑子里还在转悠那三栋黑瓦高墙的破楼,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动静,连只耗子都没见溜出来。
可我现在顾不上它们了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苏衍风站在我对面,说“一个时辰后钟楼见”的时候,眼神是盯着我袖口的。那会儿我还以为他嫌我这身胡服穿得歪七扭八,后来才反应过来——他在看我有没有把标记粉揣好。
现在离午时三刻不到二十分钟。
他从不迟到。
我也从没见过他爽约。
上次我说要把他的剑挂咸鱼摊上当装饰品,他还真去看了眼哪家摊子挂得顺眼。虽然嘴上说着“荒唐”,但脚步一点没停。这种人,宁可被人砍两刀,也不会让别人等他。
我停下脚步,站在两条岔路中间。
左边通向城东老米市,右边拐进去就是西市外围。按原计划,我该继续摸东南封锁区的边缘,找找有没有能钻的缝。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,像是有人拿指甲在上面来回刮。
我闭了下眼,想起昨夜守窝棚时,他靠在墙角咳了一声,我没搭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再睁眼时,他已经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
那时候我就知道,他伤得不轻。
现在他一个人在外头,肩上的伤压着不说,偏偏还要硬撑着查线索。万一……万一他正被人堵在哪个窄巷子里动弹不得呢?
我咬住下唇,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袖边。这是我在现代开会前的小动作,一紧张就忍不住抠布料。穿越之后也没改掉,系统008还吐槽过:“你这行为模式比数据库还顽固。”
但现在没人吐槽我了。
我睁开眼,抬脚往右走。
步子一开始迈得不大,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走了十几步,确认身后没人盯梢,我才加快速度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背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我腰,水囊里的水晃荡作响。
我一边跑一边回想他最后消失的方向。是在西市街口分开的,他往西北去了码头那边,说是想查查最近有没有异常船只进出。我记得他还皱了眉,说“那边气味不对”。
现在想想,哪里都不对。
刚转进主街,我忽然看见前方屋檐下闪过一道影子。
那人走得不快,但姿势别扭,肩膀缩着,斗篷裹得严严实实,连脑袋都埋进了领子里。他没走大路,专挑墙根蹭,像是生怕被人看见脸。
我立刻放慢脚步,身子往旁边卖豆腐的摊子后面一缩。
这年头谁走路这么鬼祟?赶集的大婶拎篮子都比他坦荡。
我眯起眼盯着他背影,看他左拐右绕,居然一路朝着西市深处去了。那个方向……不是离苏衍风该去的地界越来越近了吗?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更奇怪的是,他中途三次突然停下,左右张望。第二次的时候,我还差点暴露,赶紧蹲下去假装系鞋带。好在我穿的是改良胡服配短靴,鞋带这个设定还是我求着裁缝加的,不然这会儿只能装瘸子。
第三次他停在一家关了门的药铺前,抬头看了看牌匾,又低头摸了摸腰间。
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衣摆掀开了一角。
露出半截短匕。
黑色柄尾,镶着块石头,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。形状像倒挂的泪滴。
我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武器我见过。上个月在城南废墟突围时,被我们打晕的那个探子,用的就是这种匕首。当时我还顺手拔下来研究过,觉得这设计纯属多余——泪滴形握起来硌手,甩都甩不利索。
后来系统008告诉我,这是首脑手下专用的信物刀,象征“为兄弟流下的最后一滴血”。我当时就笑出声了:“谁家兄弟非得靠割自己才能认亲?”
现在没人笑了。
我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,心跳开始加速,但脑子反而冷静下来。
他是冲着苏衍风去的。
要么是去报信,要么是去补刀。
不管是哪种,我都不能让他过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等他再次迈步,才悄悄跟上。这次我不再贴着摊位,而是利用路边晾晒的棉布、堆着的竹筐做掩护。脚步放得极轻,落地时先脚尖后脚跟,这是我从现代健身房学来的“猫步训练法”,原本是为了避免吵醒合租室友,现在倒派上用场了。
他走得很稳,路线却越来越偏。穿过两个集市口,绕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庙,最后拐进一条狭窄小径。两边是废弃民房,窗户全被木板钉死,墙上爬满枯藤。
我跟到路口就没再往前。
前面视野太空,只有他一个人影在往前走,我要是再靠近,肯定会被发现。
我躲在一堵断墙后,探出半个脑袋观察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举到眼前看了眼。距离太远,我看不清是什么,但那动作很熟——像是在看纸条或者地图。
然后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。
我数着他迈出的步子,估摸着距离。大概三十步左右,不多不少。这个间距刚好能让我既不丢人,又不至于被反跟踪。
就这么又走了百来步,前方地势渐渐低下去,出现一片荒废区域。几座破厂房立在那儿,屋顶塌了半边,烟囱歪斜,门口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。
那人走到其中一栋门前,伸手拨开铁链,侧身钻了进去。
我没动。
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秒。
门框上挂着块残破的木牌,字迹模糊,但我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:**旧机坊**。
这不是普通废弃工厂。
这里是十年前官府查封的一处私造火器的据点。后来闹过一场大火,死了不少人,再没人敢靠近。民间都说这儿闹鬼,连乞丐都不愿进来讨宿。
而现在,首脑的手下正往里面走。
而苏衍风,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苦战。
而我刚刚决定去找他。
这一切……太巧了。
我慢慢蹲下身,背靠着断墙,手心已经出汗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脑子里有根线突然被扯直了。
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分头行动。
他们知道苏衍风受伤。
他们甚至可能知道我们的汇合时间。
所以这个人不是偶然出现的探子。
他是来收网的。
我咽了口唾沫,手指掐进掌心,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现在冲进去是傻子。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,万一对方不止一人,我这点身板连垫脚石都算不上。
可我也不能就这么回去找帮手。
一是没时间。二是……我根本不知道还能信谁。
林父?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。凤清歌?她现在自顾不暇。至于系统008,自从上次升级失败后就一直没冒头,我怀疑它正在哪个数据角落里装死。
我能靠的,只有我自己。
我从袖子里摸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——这也是我穿越后坚持保留的现代习惯,美其名曰“工作记录”,其实就是用来写段子吐槽的。上一页还写着:“今日成就:成功用辣椒粉糊了两个探子的眼——建议列入宗门防御课程。”
我翻到新页,快速写下:
【目标】不明身份男子,疑似首脑手下
【特征】黑斗篷,腰佩泪滴匕,行动隐蔽
【路线】自西市出发,经废庙小径,进入旧机坊
【目的】极可能与苏衍风当前处境相关
【判断】敌方已掌握我方动向,存在内部泄密风险
【下一步】暂不入内,保持监视,寻找突破口
写完合上本子,我把它塞回袖中。
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,巷子里的风也冷了几分。我拉了拉领口,重新站起身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得进去看看。
但不是现在。
我得先搞清楚里面有多少人,有没有埋伏,最重要的是——苏衍风到底是不是已经被他们盯上了。
我沿着断墙慢慢往后退,准备绕到厂房另一侧看看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