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山吞了,林子一下黑透。我捏着那颗石子的手心全是汗,指节发僵。远处布谷鸟又叫了一声,短促得不像活物,是苏衍风在试信号。我回了个轻轻的叩指声,用指甲敲了下膝盖——听见了,别催。
他没再出声,影子已经滑进东侧树丛里,悄无声息。我坐在原地没动,袖口那张纸条还硌着皮肤,上面写着“别慌,听他信号”。这会儿倒真不慌了,就是肩膀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锯,一喘气就扯着胸口闷响。
可不能在这时候歇。
我低头看背包,拉链卡了一下才拉开,里面乱得像被狗啃过三天的菜市场。铁片、碎布头、空竹管、半截绳子、一块干硬的饼渣……我扒拉两下,把能用的全摊在枯叶上。这些东西看着寒酸,但只要动脑筋,破烂也能变宝贝。
“声源包”得先做。我挑了三块差不多大的石子,裹进布团里,拿针线缝死口。线是从裙摆拆的,粗得很,扎手。缝第二颗的时候,右手虎口裂开的地方又渗血了,布条黏在伤口上,一扯就疼。我咬牙把线绕紧,打结,扔到左边。
第三颗刚缝好,眼角余光扫见前面人影一闪。苏衍风回来了,蹲在我旁边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
“东侧有动静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两个巡哨往角门去了,估计要换岗。”
“那就趁现在。”我把声源包收进袖袋,“衣服呢?”
他抬手递来一套灰褐色短打,布料粗糙,闻着还有股土腥味。“早前藏的,穿这个不容易露馅。”
我没废话,先把外头那身金丝襦裙脱了。这裙子贵是贵,可走起路来哗啦响,还没靠近人就得被人发现。里面中衣也拆了几道线,方便活动。粗布衣套上去,袖子长了一截,裤腿也拖地,我干脆卷了两圈,用布条绑紧脚踝。
“腰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下,才反应过来——粗布衣太宽,我腰身一束,整个人还是像个装满米的麻袋。赶紧撕下一段裙衬黑纱,缠在腰上勒紧,再把外衣扣好。这下总算不像个行走的粮仓了。
他看了眼,点头:“行。”
轮到他换。玄色劲装脱下来时,我瞥见他肩背绷得死紧,显然是随时准备动手的状态。靛蓝短褂穿上后,整个人矮了半头似的,发髻压低,戴了顶旧斗笠,剑藏在背后一条长布里,裹得严实。
“你这打扮,像卖炭的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你要说是烧窑的也行。”他眼皮都没抬。
我憋住笑,开始弄面巾。黑纱裁成两段,一段我自己绑脸上,只露眼睛;另一段递给他。他接过,自己系上,动作利落。我伸手按了按他耳侧一缕碎发,没藏好,露在外面反光。
“这儿。”我指了下。
他抬手去拢,我顺手帮他别到耳后。指尖擦过他耳骨,凉的。他顿了下,没躲,也没看我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转头检查我这边,目光停在我右耳垂上——刚才挣扎时耳坠掉了,只剩个红点。“没别的饰品?”他问。
“早扔了。”我晃晃手腕,“铜镯子走路叮当响,我不傻。”
他嗯了声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递给我。“抹点这个,脸会黑些。”
我拧开一闻,一股子草灰混着陈醋的味道,差点呛出声。“这是啥?炭粉加泥浆?”
“化容用的。”他说,“涂匀,别留白边。”
我翻个白眼,照着抹了。手指蹭过颧骨、鼻梁、下巴,一边涂一边嘀咕:“我现在要是站村里唱戏,保准没人认得出我演的是丫鬟还是花脸。”
“你本来也不像小姐。”他忽然说。
我手一顿:“喂!”
他嘴角动了下,没接话,只是伸手在我额角抹了下,把漏掉的一小块补上。“好了。”他说完,自己也往脸上抹了一层,肤色立刻暗了两度,眉眼藏进阴影里,更不好辨认了。
两人互相看了一圈,确认没漏掉的破绽。我拍拍袖袋,三枚声源包都在。又从包里翻出空竹管,两端塞上软布,中间放几粒小石子,摇一摇,沙沙响,跟个小铃铛似的。
“挂东边灌木上。”我说,“他们听见动静,肯定派人去看。”
他接过,试了试重量,点头:“绳结够牢。”
我又拿出剩下的铁片,磨了边缘,塞进袖子里。“防身用的,万一贴身遇上,还能划拉两下。”
“别恋战。”他盯着我,“听见三声鸟叫就撤,不管你在哪儿。”
“知道知道,我又不是第一天跟你干活。”我摆手,“你才是,别一见人多就想冲进去砍一圈。咱们是潜入,不是劫狱。”
他没反驳,只是把长布包重新调整了位置,确保拔剑顺手。然后闭眼,耳朵微动,听着宅院方向的脚步节奏。
“还差三轮换岗。”他睁眼,“天完全黑了,但月没升,正好。”
我靠树坐下,呼吸放慢。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。远处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得像打更,半刻钟一轮,一分不差。我数着,等那十五分钟的黑。
时间一点点爬,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:他先扔石头引人,再点火冒烟,我趁乱靠近西墙,甩声源包制造混乱,摸到排污口附近看情况。要是不对,立刻撤。他负责盯节奏,我负责动,谁都不许贪快。
“道具都齐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齐了。”我拍拍袖袋,“声源包三枚,响器一个,备用铁片两块,还有这个——”我从包底掏出一小截蜡烛头,“万一点不着火,还能应急照明。”
他看了一眼:“别轻易用。”
“明白,火光太显眼。”
他又闭眼听了一会儿,忽然睁眼:“下一轮换岗前,还有四分钟。”
我站起身,活动下手腕脚踝,确认没有异响。粗布衣摩擦声不大,走路应该没问题。面巾绑得有点紧,但不影响呼吸。
“我去东侧准备。”他低声说,拎起长布包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,“响器挂高点,别让他们一眼看见。最好挂在带刺的枝上,摘起来费劲。”
他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火别点太久,烧两根树枝就行。他们扑灭了,注意力还在那儿,咱们才有空档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他顿了下,“你那边……别贴墙太近,小心暗哨。”
“放心,我不是莽夫。”我咧嘴,“我是贼,讲究技巧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笑,但眼神松了点。然后转身,身影慢慢融进树影里,再没回头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,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肩膀疼得更厉害了,大概是刚才活动牵到了伤处。我左手撑着树干,右手摸出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。
还是那句“别慌,听他信号”。
我没改,也没嚼,就让它折在那儿。
远处传来一声布谷鸟叫,短促,不像真的。
我知道那是他在确认时机。
我捏起一颗石子,在掌心滚了滚。
夜够黑,风够冷,人够清醒。衣服换了,脸遮了,东西备齐了。接下来,就看老天给不给这十五分钟的黑。
宅子里的钟又敲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