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那张焦黄的纸吹得哗啦响,我手指都快僵了还死死捏着角。腿不是自己的,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滑进眼睛里辣得生疼,可我不敢眨眼——一闭眼,这出戏就塌了。
苏衍风站在我前头半步,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。他没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们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我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话音刚落,底下人群里突然有人动了。
是那个之前说漏口令、被我点名的灰袍人甲,他往前挪了小半步,又立刻停住,像是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手死死按在腰牌上,指节发白。
我立马提高嗓门:“哟,有人想通了?”
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。后排一个粗嗓门灰袍人猛地扭头冲他吼:“你他妈干什么?想当叛徒是不是?现在退缩,明天你全家都得被挂城墙上晒干!”
灰袍人甲嘴唇哆嗦了一下,低头看着脚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女儿……还在学堂念书……我不想她以后被人指着说‘那是逆贼的女儿’……”
“软骨头!”粗嗓门唾沫横飞,“你怕这个怕那个,当初接任务的时候怎么不怕?现在想跑?晚了!”
另一个灰袍人乙突然冷笑一声:“那你呢?上个月你弟弟被抓走,三天后放回来时嘴里只会哼儿歌,说是‘任务失败的代价’——你也敢说上面讲信用?”
粗嗓门脸涨成猪肝色:“关你屁事!我家老二脑子坏了是我家的事,轮不到你在这阴阳怪气!”
“可不就是你们家的事?”灰袍人乙盯着他,“可今天是你站这儿骂人,明天说不定就是我、是他、是咱们所有人。名单上写的是名字,砍的是脑袋,抄的是全家。你说谁不怕?”
人群一下安静了。
没人再往前压,也没人动手。有几个原本站在前排的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和粗嗓门那拨人拉开距离。阵型稀稀拉拉,像被风吹散的沙堆。
黑袍头目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能结出霜来:“都给我闭嘴!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!”
没人理他。
他站在最前头,孤零零一人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一松一紧地摩挲着。命令下了,没人执行;威严摆着,没人买账。他就像个唱独角戏的班主,台下观众早散光了。
我咧了咧嘴,牙龈都疼:“听见没?连你们头儿都不敢下令进攻了——说明他自己也在赌,赌我手里有没有后招,赌我是不是真留了副本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粗嗓门暴起,转向我,“一张破纸也敢诈我们?信不信我现在就冲上去把你脑袋拧下来?”
“不信。”我直视他,“你要真不信,干嘛还站那儿喊?直接冲上来啊。你不动,说明你在怕。你在赌我没帮手,赌我撑不了多久,赌我能被吓回去——可你也知道,我只要还站着,你就不能动。”
他瞪着我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苏衍风这时轻轻侧身,从我斜前方移到正前方,肩头微微下沉,手始终没离开剑柄。他没说话,但动作已经表明态度:来一个,杀一个。
风更大了,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。我右腿抖得厉害,左臂伤口一阵阵抽痛,额头冷汗直流。可我不能坐,不能低头,更不能示弱。
我举起那张纸,指尖都在颤,声音却稳:“最后一次通知——放下武器,退出五十步,我可以保证名单不外泄。否则,我不介意多几个‘意外身亡’的案例来凑数。”
“你威胁谁呢!”粗嗓门又要吼。
“我不是威胁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是通知。你们现在每个人心里都在算账:值不值得为这份差事搭上命?值不值得让家人背上罪名?值不值得相信那个从不露脸的‘上头’?”
我扫视一圈:“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?灰四代号交接毒药,灰七漏报红菱散,灰十一私自调换押运路线——这些事,每一件我都记着。你们犯过的错,挨过的罚,上的黑名单,全在我这儿。我不说,是因为我还想给你们条活路。”
“放屁!”粗嗓门怒吼,“你一个伤残女人,连站都站不稳,拿什么留证据?拿什么传消息?你连笔都握不住!”
“你说对了。”我点头,“我确实握不住笔。但我记得住名字,拍得了拓本,藏得了底稿。我可能打不过你们,杀不出去,但要让一份名单流传开来——这点本事,我还是有的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落在灰袍人甲脸上:“你说你女儿在学堂?挺好。我希望她毕业那天,能堂堂正正领到文凭,而不是被人塞一张‘逆贼之女不予录用’的通知单。”
他又抖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弟弟疯了?”我转向粗嗓门,“我也希望有一天他能醒来,能认出你是他哥,而不是对着空气傻笑。可要是你们继续卖命,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——下一个疯的,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你爹妈。”
“少在这装菩萨!”他咆哮,“你算什么东西?你也配谈家人?”
“我不配。”我笑了,“但我至少还有胆子站在这儿,把话说完。而你们呢?躲在命令后面当走狗,出了事就甩锅给‘上头’,挨罚了就怨兄弟不够狠——你们连为自己活一回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人群彻底静了。
不是沉默,是那种能听见呼吸声的静。有人低头看腰牌,有人摸后腰的令牌,还有两个互相看了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
黑袍头目再次厉喝:“都给我住口!现在撤回原位,准备行动!”
依旧无人响应。
他站在那儿,像根插在泥地里的旗杆,风一吹就要倒。他终于意识到——他指挥不动了。
苏衍风低声问我: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五分钟。”我咬牙,“腿已经麻了,再站下去真得跪。”
“要不要换姿势?”
“不行。”我苦笑,“我现在全靠气势撑着。我要是一歪,他们立马就冲上来撕了我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靠了半寸,肩膀轻轻抵住我左臂,分担了一点重量。他身上有血味、铁锈味,还有股淡淡的沉香味,大概是之前交手时沾上的。
这家伙,平时碰我杯子都要擦三遍,现在居然主动蹭我这身污水加血腥的破衣裳。
可见,局势真到了翻盘边缘。
我清了清嗓子,第三次扬声:“我知道你们在犹豫。有人想活,有人还想搏一把。没关系,我理解。但你们得明白一件事——我不是来谈判的,我是来通知结果的。”
“要么现在退,保住性命和家人;要么等我倒下,名单自动曝光,你们一个个被清算。选哪个,自己定。”
“你做梦!”粗嗓门突然低吼,“老子不信邪!我不赌命,我直接动手!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不是冲我,是冲着他自己的人。
“谁拦我,我杀谁!”他双目赤红,“今天必须把这女人脑袋砍下来!否则咱们谁都别想安生!”
没人拦他。
也没人帮他。
灰袍人甲和另外两个动摇者默默又往后退了小半步,彻底脱离战斗位置。其他人攥着武器,手在抖,却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黑袍头目脸色铁青:“你敢违抗军令?”
“军令?”粗嗓门冷笑,“你下的令没人听,你还好意思叫军令?我现在是为咱们所有人除患!你不动手,我来!”
他死死盯着我,一步步逼近。
苏衍风立即横跨一步,完全挡在我身前,手已按在“破军”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剑未出鞘,但寒意已逼人。
我右手仍高举着那张纸,左手撑着发抖的右腿,呼吸越来越重,额头冷汗不断滴落。可我不敢动,不敢眨眼,更不敢示弱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一刻,所有人都在看——看我会不会倒,看他会不会出手,看这场对峙到底谁先崩。
粗嗓门走到距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手按刀柄,眼神像狼。
“最后问你一句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那份名单,真有副本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只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瞳孔猛地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