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广场上的红绸照得发白,我手里还攥着那封蜡笔画信,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。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,只剩下几个小孩蹲在台边捡没烧完的彩带当玩具。苏衍风站在我旁边,一只手搭在剑柄上,另一只手捏着水壶——壶盖开着,水面晃得厉害,说明他刚才喝水时手也不稳。
“总算能喘口气了。”我活动了下肩膀,骨头发出一串噼啪声,“再站十分钟,我的脚就要申请工伤赔偿了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往前半步,把我往台阶内侧带了带。一辆运尸车从街口经过,拉的是昨晚死在巷子里的黑袍人。车上的人脸朝下趴着,衣服破了个洞,露出后背一块烧焦的符印。
我盯着看了两秒,低声说:“这标记……和之前那个假道士身上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不是同一批。”他说。
我们俩同时闭了嘴。这话不该现在说。英雄刚被封完神,转头就讨论敌人残余,像极了公司年会刚结束,领导突然宣布下周加班。
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。从昨夜仪式完成到现在,我已经数了十七个可疑点:三个送花的人眼神飘忽,一个拍照少年画板上的我们少了半边脸,还有个老伯递茶时袖口滑出半截黑布条——后来他慌忙塞回去,说是抹汗的帕子。
“你发现没有,”我低头摆弄指甲,声音压得更低,“夸我们的人越多,躲在暗处看笑话的就越安静。”
苏衍风顺着我的视线扫过街角。那边有家关着门的杂货铺,窗缝里透出一线光,照在门槛前一只翻倒的竹筐上。筐底下压着张纸,隐约能看到“林”字开头。
“不止一个。”他摩挲了下剑穗流苏。
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不单是眼睛,还有耳朵。早些时候有个醉汉靠在墙边嚷嚷:“什么英雄?不过撞大运罢了!”旁边立刻有人劝他闭嘴,可那语气不像怕惹事,倒像是急着灭口。
我们慢慢退出广场,脚步放得很轻。没人拦路献花或求合影了,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重。就像现代上班时,明明没人说话,你却知道茶水间里正在传你的闲话。
主街恢复得挺快。早点摊冒着热气,豆腐脑卖得比往常快三倍,老板一边舀一边喊:“今天英雄喝免费!其他人五文一碗!”
我摸了摸兜,想给钱,结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——昨天追逃犯时含的,一直忘了扔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苏衍风瞥了一眼。
“应急用。万一哪天饿晕了,嚼两口能提神。”我把糖纸重新塞回去,“再说,这可是我职业生涯里唯一活下来的纪念品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肩线松了半寸。
我们沿着街边走,刻意避开人流中心。路过一家药铺时,听见里面两个男人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凭啥让他们独占功劳?要不是玄天宗出手,他们早死八回了。”
“嘘!小点声!人家现在可是城守亲封的‘安城双杰’!”
“哼,名字起得倒是响亮。我看是‘招祸二人组’还差不多。你等着瞧,不出三天,就得有人上门讨说法。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苏衍风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,把我挡在身后,右手已经按在剑鞘上。
“耳朵竖起来。”他低声说。
我点点头,顺手咬了下指甲。这动作太熟了,紧张、焦虑、装傻充愣都靠它撑场面。可这次我不是装的。那些话听着像嫉妒,可背后藏着更狠的东西——不是不服气,是等着看我们栽跟头。
“你看屋檐上。”我抬了抬下巴。
那边屋顶瓦片微微一动,像是猫跳过去留下的余震。再定睛看时,只剩一片空瓦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我们继续走,谁都没提这事。提也没用。现在冲上去抓人?人家可以说是在晒被子。报官查访?证据呢?一根飘走的黑布条?
走到巷口时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广场已经空了,红绸被风吹得贴在柱子上,像一道结痂的伤口。高台上还留着我们的脚印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“你说……”我忽然开口,“要是我们现在转身跑路,找个山头种菜养鸡,这辈子不回来了,行不行?”
苏衍风停下,看了我一眼:“那你昨天拼死破阵,是为了退休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我是怕接下来的工作量超标还没补贴。”
他哼了一声,算是笑了。
再往前就是我家院子。门是旧木门,漆掉了大半,门环缺了一只。我掏出钥匙,插了三次才对准锁眼——手还在抖。
推开门时,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。屋里没人打扫,桌上积着薄灰,茶杯倒扣着,是我昨早出门前的样子。
我背靠门板滑坐下去,长出一口气:“我以为打完怪就能领经验包退休了,结果Boss死后还掉诅咒debuff。”
苏衍风站在台阶上没进来。他转过身,望着远处尚未清理的废墟。那边有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,巡防队说等身份确认后再处理。
“真正的危险,往往藏在光里。”他说。
我没接话。我想起刚才那个递信的小女孩。她画里的我们手拉着手,站在火里像一对神仙眷侣。可现实是,我们现在连喝水都要先闻一闻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隔壁传来剁菜声,一下一下,像在计时。
我抬头看他背影:“那咱们……得睁着眼睡觉了。”
他没回头,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我扶着门框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枝叶遮了小半院子。我走过去,从树洞里摸出个小布包——里面是我藏的备用匕首、火折子,还有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粮。
“你也该准备点东西。”我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“别总指望剑能解决一切。”
他扫了一眼,没动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行,那你指望运气?”我打开干粮咬了一口,腮帮子差点抽筋,“建议你改名叫苏·欧皇·衍风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,眼神有点无奈:“你累不累?”
“累啊,快累死了。”我把干粮塞回布包,“可问题是我们刚成了全城焦点,想低调都不行。今天是送豆浆,明天可能就是送毒羹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走过来把剑插进石缝固定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我凑过去一看,愣了:“这是……通缉令草稿?”
“不是通缉。”他指着上面几个名字,“是可能涉案人员名单。有些是昨晚逃走时留下痕迹的,有些是长期与邪术有关联的商户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看,手指一顿:“这里面有两个是城西米行的伙计,上次还给我们送过慰问粮。”
“慰问粮里掺了安神粉。”他说,“剂量很小,普通人吃了只会犯困。但如果你刚耗尽灵力,那就是催命符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嘴里那口干粮变得又苦又涩。
原来从我们站上高台那一刻起,有些人就已经开始算账了。
“你不早说?”我问。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会停止接受感谢吗?会拒绝百姓的好意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不会。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。而我们,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可正因如此,伤害才会来得更隐蔽、更狠。
我收起名单塞进内衣夹层,拍拍胸口:“藏好了。下次搜身记得提前打招呼。”
他瞪我一眼,耳尖有点红。
太阳偏西了些,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。我靠着槐树坐下,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把小匕首。刀刃反着光,一闪,又一闪。
苏衍风站在院中央,像根钉子扎在地上。他的影子很长,横过石桌,盖住了我藏布包的位置。
“今晚你睡屋里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外面守。”
“你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我能撑。”
我懒得争了。这种时候讲道理不如直接躺平。
抬头看天,云淡风轻,像个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。
可我知道,有些事才刚开始。名声这东西,捧得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