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洛尔是自己醒来的。
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的床上，换了衣服，身上的淤青和伤没有那么痛了，连手臂上应急包扎的绷带也被换成了干净的。
希洛尔盯着手臂看了一会，又转去看天花板。
低矮的天花板是记忆里的样子，满是裂缝和霉菌，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，把人砸死在废墟里。
希洛尔撑着手刚要坐起来，就碰上了推门而入的亚琉西斯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亚琉西斯趁机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。
在苦涩的味道抵达舌根前，亚琉西斯又往他嘴里塞了颗糖。
“不许吐，咽下去。”
希洛尔于是嚼了嚼，苦涩和甜味混在一起，把原本该在胃里进行的流程提前在嘴里进行了。
然后得出结论，人类拥有味觉可能也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亚琉西斯喂完糖后，伸出手指去量希洛尔额头的温度，道：“你有点发烧，已经昏迷一整天了，先休息一会，再跟我走吧。”
此话一出，希洛尔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：“什么？”
亚琉西斯重复道：“你跟我离开这里，以后我来做你的监护人。”
希洛尔：“你把莉娅杀了？”
亚琉西斯看向房间门口没关紧的缝隙。
门后，那个熟悉的身影迅速后退，试图躲开希洛尔随之投过去的视线。
在发现希洛尔仍然盯着自己后，莉娅只好打开门，僵硬地说了一句：“宝贝醒了呀，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几分钟后的餐桌上，难得能吃到的丰盛菜肴被依次端上来，希洛尔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莉娅替希洛尔夹了很多菜，却不太敢抬眼与他对视。
说实话，单看上去，莉娅其实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，天生带着年轻的面相，行为也冒冒失失的，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咬住一点嘴唇。
总之，是一副看上去很好糊弄的样子。
最终，在希洛尔的凝视下，莉娅捏着桌边，终于轻声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“有很多孩子都不见了，警署那边都乱得不成样，他们都没人听我说话，也不给我立案。”
莉娅的声音带着些隐隐的哭腔，她将手盖在了希洛尔手上，掌心传来干燥的温度。
“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一些别的事情？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希洛尔摇头：“我没事，王室的军队救了我们。”
在听到“王室”两字时，希洛尔很明显地看到莉娅的瞳孔害怕的颤了颤。
她费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，看向希洛尔的眼神里充满歉意和心疼。
这种表现其实有些奇怪，希洛尔于是故意试探道：“他们说，我是失落的王室血脉，要带我回王城。”
莉娅欲言又止。
过了几秒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，道：“宝贝，听话，我们不去王城。”
“你以后跟着亚琉西斯生活。”莉娅的表情难得严肃：“我不在的时候，要听他的话。”
可能是因为震惊，希洛尔下意识反问道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”
莉娅抿了抿唇：“你可以把他当做亲人，他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
自从有记忆后，希洛尔从来没和莉娅爆发过这种程度的争吵。
希洛尔甚至没意识到这是在争吵，他只是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引导自己说话。
“什么亲人？他也是你的孩子？还是我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的孩子？”
“都不是，他是……总之是你可以相信的人。”
莉娅语焉不详，希洛尔也不再追问，而是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：
“那你呢？你要离开我吗？”
莉娅沉默，并没有反驳。
希洛尔看了一眼莉娅和旁边的亚琉西斯，突然起身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，头昏昏沉沉的，躺在了床上。
窗外开始细细麻麻地飘雨。
轰隆隆的雷声一下一下地砸下来，有雨水顺着屋顶缝隙漏进来。
滴……
滴答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有人从门外进来，冰凉的手搭在希洛尔的额头上，然后替他盖了盖被子。
在莉娅即将离开前的一秒，希洛尔伸手捏住了她的手指。
希洛尔突然感觉眼睛有点模糊，试着眨了眨眼，却看不太清莉娅的神情，也分辨不出来她此刻脸上的表情意味着什么。
莉娅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，然后半蹲下来，轻抚着希洛尔的脸。
“宝贝，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。”
“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，听亚琉西斯的话，不要再打架了，实在不行就吃点亏，保命最重要，知道吗？”
希洛尔盯着莉娅的脸，想要说话，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在莉娅最后亲吻了下他的额心，在准备起身离开时，希洛尔终于开口，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陈述某件事实。
“你不想要我了吗？我哪里做错了？”
莉娅摇了摇头。
她转身离开，像是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。
希洛尔看着被合上的门，轻声的，不知道在和谁说：“你能不能不要走？”
过了一段时间，希洛尔如有所感，趴在窗户前，往楼下看。
那件裹着披风的熟悉身影在雨中离开。
远处，“轰隆——”一声，雷声炸响。
【你其实是为了见她，才想办法逃回来的，对吗？】
希洛尔沉默。
【可她还是抛弃你了，因为你招惹了很大的麻烦，她可能就害怕了。】
【王室的人在找你，你身边这个也不是好惹的。而她看上去像是那种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Omega，对你来说只会是累赘。】
【你做这些，不是在吃力不讨好吗？】
希洛尔忍不住开口：“闭嘴。”
“我还没说话呢，怎么就叫我闭嘴？”亚琉西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希洛尔没有回头，而是问道：“她为什么要走？”
亚琉西斯：“因为没用，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，就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跑。”
他走到希洛尔身后，目光看向雨幕里的人，又弯腰看了看低着头的希洛尔。
“嗯？现在就开始想妈妈了？果然还是小孩子啊。”
“怎么办呢……你妈妈不要你了。”
希洛尔一直没有理他。
亚琉西斯摸了摸他的头发，见希洛尔一直不说话，也不再逗他。
“对了，外面有人跟着，我们要趁早离开。”
希洛尔的指尖抵在窗边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嘴里低声念道：
“都是因为你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还没等亚琉西斯反应过来，希洛尔便直直的一拳往他脸上捣去。
亚琉西斯伸手捏住他的拳头，希洛尔就用脚踹他裆/下。
“喂！”
惊呼一声后，亚琉西斯下意识闪躲到一侧，刚好被希洛尔抓住机会，改踹他的膝窝，然后借力翻身将人按倒在地上，整个人跨坐在他腰上。
亚琉西斯躺在地上，深红色的瞳孔倒映着此刻希洛尔俯视着他的神情。
明明眼神这么狠厉，眼角却带着些微红。
就像是强装凶狠的野兽幼崽。
亚琉西斯下意识地想道。
希洛尔的手掐在亚琉西斯的脖子上，用尽了所有的傀儡丝和能量。
然而下一秒，傀儡丝在接触到亚琉西斯前全部诡异地溃散。
亚琉西斯十分轻易地就挣脱了希洛尔的控制，一把将那些退缩的傀儡丝攥在手中。
再稍一用力，按着希洛尔的胳膊就将他们的姿势换了个上下，睥睨着，评判道：
“坏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