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急速的坠落后,希洛尔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。
撞击声被淹没在了副本的崩塌声和怪物的嘶吼声中。
蔓延过来的血雾逐渐将四周的一切吞没。
好痛啊……
他应该是被摔碎了,核心受损,关节零件散落四处,感受不到腿和腰,躯干上布满了裂口,就只剩下手还能活动。
希洛尔的手指还勾在那枚钥匙上,眼睛看向已经混沌不堪的天空。
副本Boss的生命核心会被强行与副本绑定,所以,副本崩塌,就意味着赫修斯已经死亡。
可是希洛尔不清楚,这算不算是赫修斯再次给他的一个惩罚?
对他之前说谎的惩罚……
应该算吧,不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?
希洛尔闭上了眼。
不管是不是,都不重要了。
因为他现在动不了,既找不回自己的零件,也没有人能修好他,他只能躺在这里,在等待中失去意识。
好在这个过程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,毕竟对于人偶来说,没有人偶师的维护,本来就会慢慢死亡。
所以,现在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,希洛尔销毁了自己,回到了那段他没有被创造出的时间,
就像赫修斯的死亡一样。
他不会伤心。
但他会追随赫修斯,和他一起死亡。
就算赫修斯说他是残次品。
就算赫修斯不要他了。
就算……
就算什么?
没有,没什么吧。
人偶会无条件服从自己的创造者。
人偶会无条件跟随自己的创造者。
人偶并不在意他的创造者讨不讨厌自己。
一直都是这样的。
思绪混乱间,不知为何,希洛尔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赫修斯的时候。
好像是,几百年前,或者更久。
那时候的赫修斯还是个少年,甚至都没有他高,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脸上没什么表情,正专注地伏在桌子上,雕刻一只木质的兔子摆件。
刚刚获得感知的希洛尔坐在不远处的雕刻台上,就这么远远地观察着他。
直到少年赫修斯偶然间转过头。
“哐当——”
刻刀从少年的指间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赫修斯僵住了,眼睛瞪大,眼神里充满着不可置信,以及某种压抑着的 即将被点燃的狂喜。
接着,赫修斯朝希洛尔一步步走了过来。
在发现希洛尔确实是看着他,并且目光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移后,赫修斯终于颤抖着声音道:“真的……吗?”
“我成功了,我真的成功了!”
他有些语无伦次,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。
“你好漂亮啊,我……我……”
赫修斯忽然卡壳,似乎是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汇。
希洛尔朝他歪了歪头,然后开口,说了第一句话:“主人。”
清冽的,带着一点机械质感的少年音响起。
赫修斯整个人彻底石化。
几秒钟后,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电了一般,大喊了一声:“是!”
在这么一声近乎惨叫的应和声后,赫修斯捂着脸,突然跑出了门。
希洛尔在原地,安静地等待着。
没过几秒,门又被“砰”地撞开,赫修斯跑了回来,涨红着脸,深吸了一口气,自我介绍道:“我叫赫修斯。”
“赫修斯是我的名字。”
他对刚生出意识的人偶道:
“你的名字叫希洛尔,知道吗?”
希洛尔看着他开合的嘴唇,跟着学道:“希洛尔。”
“对。”
“赫修斯。”
“对。”
赫修斯仰着头,他的目光炽热,就像是在看一件无价的珍宝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:“好聪明。”
“天呐,我一定是在做梦。”
“希洛尔,你会一直陪着我的,对吗?”
“你的眼睛很美。”
“你是我最骄傲的作品。”
“对啊,你是独一无二的……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你是一个残次品。”
“我不要你了……”
回忆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无数崩塌的石块砸向了残缺的人偶身躯。
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,希洛尔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那枚钥匙放进了自己的胸口,核心的裂缝处。
可是。
真的好痛啊……
–
“殿下?”
“殿下,醒醒,喝点水。”
温柔的女声喊着希洛尔。
“我来吧。”
在另一道声音传来的同时,希洛尔也逐渐清醒了过来。
他下意识地往旁边够了一下,发现身边是空的。
兰克斯特应该是离开了,也可能是被人带走了。
头好疼……
对啊,他还在生病。
希洛尔感觉有人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,下意识地推了一下:“别碰我。”
“是我,殿下。”
熟悉的清冷气息传来,那只被推开的手重新搭在了希洛尔的手腕上。
随着疗愈魔法的释放,身体不舒服的感觉消减了许多。
希洛尔也终于看清了身旁的人,对洛斯道:“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来看您,听说您生病了。”
洛斯扶着希洛尔坐起来,接过伊莲娜手中的瓷碗,用银匙舀了药,递到希洛尔嘴边。
希洛尔喝了几口后,就皱着眉想要推开他。
洛斯没有退让,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明显的指责:“还是要喝药的,疗愈魔法不是万能的,我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。”
顺带着还要翻一下旧账:“您现在身体不好,可能也和分化期有关……”
洛斯一边说着,一边再次舀了一勺药,准备递到希洛尔嘴边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希洛尔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,一把扯下了洛斯脸上一直戴着的那张面具。
“祭司大人!”
“啊!”
“完了!”
随着一阵阵惊讶的喊声,包括伊莲娜在内,四周其他的仆人全都齐刷刷的跪下,仿佛是触碰了什么不可窥见的禁忌,即使洛斯背对着他们,没有人能看见洛斯面具下的脸。
只有希洛尔,目光直直的,一瞬不瞬地,落在了洛斯那张毫无遮盖的脸上
手里的面具掉在地上,发出了一声闷响……
一样的。
浅紫色的眼眸,眼睛的形状,鼻梁,嘴巴,全都是一样的。
只有头发从原本的乌黑色,变成了现在的银白色。
希洛尔看着他,声音干涩:
“你怎么现在才来……”
洛斯把瓷碗放回桌子上,一边道:“抱歉,事务繁忙,没有立刻……”
【删】
……
然后,细碎而压抑的哭泣声,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。
并不是嚎啕大哭,更像某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、混合着疼痛、委屈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