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只修长纤细的手,肤色苍白,骨节分明。如果说,贺昭的手像苍劲的竹,这位客人的手就像透明的冰棱。
寒冷,危险。
33号客人要的烤物都是些富含油脂的肉类,经炭火烧烤,油脂自肉的纹理间滋滋冒出,流淌四溢。
这不,才一会儿时间,客人的手掌就沾了亮晶晶,融化的油脂正顺着手腕流向他的手臂。
乐乔【呀】了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帕,踮起脚,把手帕塞到客人的手心。
给你擦。
33号客人披着的斗篷没有褶皱,衣袖和裤腿一尘不染,尖尖的指甲干净无垢——
这位客人应该有洁癖。
哎哟,吃烧烤最容易弄脏手和衣服,一个不小心,脸颊也会沾上油渍。
要及时擦掉油渍哟。
乐乔仰起脸来,对上一双漂亮的琉璃眼睛,绿蓝渐变短发,脸雌雄难辨。
等他再定睛一看,明明很完美的五官,拼在一起却有些难以言喻的违和感,一张脸,好像只有那双眼睛是真的。
观察的片刻工夫,黏腻腻的油脂已经要滑落到手肘了,乐乔着急地指那块皮肤:【快擦!要脏啦!】
33号客人这才如梦初醒,用手帕擦掉油渍,然后把手帕递回到乐乔面前。他的声音很好听:“谢谢,还给你。”
乐乔就摆摆手,大大方方,送你了,你用完丢掉吧。这条小手帕是他用布头裁的,歪歪扭扭封了边。
缅因猫做裁缝用剩下的布头,家里要多少有多少。
理解了他的意思,33号弯了弯眼睛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他把手帕塞到手心,目光向下一落,向乐乔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这只小幼崽的脑袋。
乐乔警惕地向后退一步。
不!他刚洗的头!
就在这时,纪天川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:“宝宝!来爹地这里。”
谢谢惠顾,欢迎再来。
乐乔向客人展颜一笑,挥挥爪子,哒哒哒跑向金雕。
“宝宝,接下来你帮忙串肉肉。”纪天川把签子和腌好的肉放在他面前。
乐乔不疑有他,眼前的盆里满满当当都是肉,摊位前挤满嗷嗷待哺的游人,后勤工作刻不容缓!
小人类当即撸起袖子,沉浸到串肉里去了。
往前一站,挡住乐乔,纪天川看向站在不远处的33号客人,面无表情。
游人如梭,33号身边却像被隔开似的,经过的人不约而同下意识远离他。
打理得再干净,也有遮盖不住的痕迹→比如那双眼睛,看烤肉和看类人裔的眼神没区别,比如那萦绕在他周身的,若有若无红雾一般的血腥味。
33号遮掩得很好,但瞒不过同样被杀戮侵蚀改造过的暴君金雕。
纪天川面色越发阴郁,要不是刚才陡然感到心脏被攥紧,他都没注意到宝宝面前站着这么一号人。
33号站在那里,半点不惧他的凝视,慢条斯理撕咬着鲜嫩多汁的肉排,尖利的牙齿嘎吱嘎吱,轻易嚼碎排骨。
他的视线落在纪天川身上,纪天川却知道,33号是在看他挡在身后的乐乔。
摊位只有缅因猫在招呼,出餐速度慢下一大截,客人们大呼小叫催促主厨归位。
纪天川觉得这些聒噪的声音很远,他眼里、耳朵里只有那头还不肯离开的类人裔。
“主厨手瘸了,催也没用,手一抖辣死你!我做的也好吃!按号取餐!”姜一卿凶巴巴地维护秩序,“你的,40号!”
川川手瘸了?
乐乔吓了一跳,连忙扭头去找纪天川。金雕柱子一样杵着不动,似乎在看什么。
他就好奇地歪歪脑袋,从纪天川双腿后探头去看,一眼发现绿蓝头的洁癖客人离开的背影。
那抹绿蓝走着走着,被一道普通的身影遮掩后,就像水滴入河流,再也找不到了。
庆典人真多呀。
乐乔感叹。
瞅了眼被缅因猫呵斥着,磨磨唧唧排起长队的队伍,乐乔喜滋滋,他们家摊位前尤其多。
纪天川跟他一起串了会肉,才又回到主厨的位置,却不准他去递号送餐了。
乐乔乖乖坐在小凳子上,捧着水壶喝水,眼睛眨巴眨巴。
有问题。
33号客人是幼崽贩子?
趁家长忙生意,接近落单的幼崽,掏出麻袋套了就抓走那种。
他记住33号的绿蓝头发和脸了,以后见着就跑。
“猫老板你不是说主厨手瘸了嘛?你烤的这串能换吗?”
“瘸了又好了!放心,辣不死你们,回去多喝水。实在不行就找朱老爷子,包治好哒。”
(=∩ω∩=)
半山腰。
被火光照亮的河岸成了偌大黑暗版图中小小的一块。远离热闹的庆典,这里黑得好像能吞噬掉所有声音。
“啦啦啦~黑黑的河水边,有一只小人咪……”一道缱绻的哼唱由远至近,树林里更加死寂一片。
绿蓝头发出现在月光照亮的一隅。如果乐乔在,他一定会发现,这位客人的五官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只有琉璃眼睛没变,整体看去已经是另外一个人。
他戴起兜帽遮住面庞,从不起眼的衣角揪下一只蜂仔,举起来对着月亮,细细地看。
蜂仔拼命扇动翅膀,却是徒劳无功,嗡嗡的声音叫人心慌。
“咯嚓。”下一秒,他莹白的手指狠狠一捏,蜂仔顷刻被拦腰压断,再无声息。
把蜂仔破碎的尸骸随手甩掉,他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,手摸向口袋,摸出方才乐乔给的小手帕。
将鼻尖埋进这块沾满油渍的手帕,他深深地嗅了嗅,唇边弯出弧度,又迅速抿直:
“脏死了。可不能用这个擦,还是找个地方洗洗吧……”
喃喃自语的,斗篷最后一片衣角没入黑暗。
血蝶辰巳立即追上去,没飞多远,他不得不停了下来,环顾一圈后深深皱眉。
眼看着人往这边走了,怎么眨眼就消失了。
这片树林,竟然除了他再没其他疑似类人裔的气息和身影。
辰巳明白,他这是把人跟丢了。
蜂仔也被处理掉了。
记住这个最后跟丢的地方,血蝶满腹狐疑,怏怏不服离开,赶回去汇报情况。
纪天川发现这人不对时,星满就让蜂仔去卧底了。然后,作为飞行动静最悄无声息的蝴蝶,他负责执行追踪任务。
前段路跟得很顺利,斗篷人果然不是来逛庆典的,看也不热闹的小摊,他径直走进深林。
就在辰巳想一跟到底,查探对方的底细和团伙时,斗篷人竟然先捏死了躲得好好的蜂仔,后消失无踪。
他失去了目标。
辰巳离开后,就在那片死寂的树林里,一抹绿蓝色自一棵大树后转出来。
“不是小人咪派来给我传话的呀……早知道杀掉了,这下麻烦了……”
他叹息着。
幼崽贩子的事情比乐乔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庆典结束。
毛绒绒爸爸们等不及洗漱,带着满身烧烤味,烟熏火燎的,敲响了贺昭的大门。
乐乔抬头,办公室亮着灯,月亮快要升到头顶,这时候,贺昭竟然还没睡。
“我不大记得那人的模样,说来奇怪,明明他没戴兜帽,但我就是不记得任何特征,他给人的感觉很普通。”想到宝宝方才有可能眨眼就从他们眼皮底下消失,纪天川就难以抑制翻涌的情绪。
“我记得!我可以画出来!”乐乔举手。
众人沉默。
偏偏只有小人咪记得,真是天助他也。
“事情我听血蝶和工蜂说了。”贺昭把辰巳报告的情报同步给毛绒绒们,“我怀疑,对方有隐匿或者跟环境同化的能力。”
“血蝶离开的时候,他很可能没有走远,甚至没有离开那个地方。”
乐乔毛骨悚然,把血蝶抓在手里,不顾对方红着脸挣扎不休,给他检查了一遍。
“辰巳,你受伤了,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!”盯着他,小人咪严肃认真地重申立场。
血蝶无力地垂下脑袋,眼神左右飘,就是不直视乐乔。可恶,狡猾的小人咪。
若是呵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