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动得差一点脱口说出蠢话来。因为经济拮据,她才没把话说完。她尴尬了一阵子,她想不起来在脱连衣裙时,把那五十法郎放到哪里去了。接着,她突然想起了:那钱大概放在梳妆台的一个角落上,压在一只倒放着的发蜡瓶子底下。她刚站起身来,门铃又响了好一阵子。好呀!又来一个!这可没有个完了。伯爵和侯爵也跟着站起来,侯爵向大门口竖起耳朵,他们大概熟悉这种按门铃的声音。缪法瞅瞅他;接着,他们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。他们感到局促不安,但马上又镇静下来。他们当中,一个虎背熊腰,体格健壮,一头浓密的头发;另一个挺着瘦削的肩膀,头顶光秃秃的,一圈稀疏的白发挂在肩上。
“确实不好意思,”娜娜说,她拿来十枚大银币,心里真想笑,“劳驾二位了……这是我送给那些穷人的……”
她的面颊上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,她的样子显得很天真,毫不做作,一只手掌上放着一摞埃居①,伸手把钱递给两个男人,仿佛在说:“喂,谁拿这些钱?”伯爵动作较敏捷,他伸手拿了那五十法郎;不过还剩下一块,他又伸手去拿,手不得不触到手掌的皮肤上,那皮肤又温暖又柔软,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。娜娜快乐极了,笑个不停。
“就这么一点钱,两位先生,”她又说,“下次,我希望多给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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①法国古代钱币名,种类很多,价值不一。
现在他们没有理由不走了,他们施了礼,向着门口走去。然而,他们正要出门时,门铃又响了。侯爵不禁淡淡一笑,伯爵脸上露出了阴郁神色,变得更加严肃了。娜娜让他们稍留一会儿,以便让佐爱再找一个地方把新来的人安顿下来。她不喜欢客人在她家里相互碰面。不过这一次,家里大概坐满了吧。当她看到客厅里还空着时,才松了口气,难道佐爱把客人都藏到衣柜里了吗?
“再见,先生们。”她站在客厅门口说道。
她在他们的面前笑个不停,并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们。缪法伯爵鞠个躬,他虽然阅历丰富,还是不免有些慌张,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,梳妆室使他头晕目眩,花香和女人身上的香味使他窒息。他向梳妆室外走去,舒阿尔侯爵跟在他后边,他想伯爵不会看见自己,便壮着胆子向娜娜眨眨眼,伸伸舌头,做了一个鬼脸。
娜娜回到梳妆室时,佐爱拿着信件和名片在等她。她一边哈哈大笑,一边嚷道:
“这两个穷鬼竟然抢走了我五十法郎!”
她一点也没有生气,不过,她觉得男人们从她手中拿钱,是件滑稽的事。总之,他们是猪猡,她现在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。不过,她看见那些信件和名片时,她又恼火了。写信嘛,还说得过去,都是昨天晚上给她鼓掌捧场的先生们写来的,今天他们向他求爱了。至于那些拿着名片来访的人可以滚蛋喽!
佐爱把访客到处塞;她向大家说,这套房子很适用,每个房间的门都通走廊。这与布朗瑟太太家不一样,进出房间必须经过客厅,所以给布朗瑟太太带来很多不便。
“你把客人给我统统撵走,”娜娜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,“要先从黑鬼开始。”
“黑鬼嘛,太太,我已把他撵走很长时间了,”佐爱嫣然一笑,说道,“他只想跟太太说一声,他今晚来不成了。”娜娜后,高兴极了,拍起手。他不来,真算走运!这样,她就自由了!她深深地舒了几口气,她觉得轻松多了,仿佛被从最残酷的苦刑中解脱出来。她首先想到的是达盖内。这只可怜的小猫咪,她刚才还给他写了一封信,叫他等到星期四哩!快点!叫马卢瓦太太马上再写一封信!但是佐爱说,马卢瓦太太像往常一样,不告而辞了,她走时谁也没有发现。于是,娜娜说派一个人去告诉达盖内,了这句话后,她又犹豫起来。她疲惫不堪。要能睡上一整夜觉,那该多好呀!轻松舒服一下的想法终于在她的头脑中占了上风。她可以让自己轻松一下啦!
“今晚我从剧院一回来就睡觉,”她用贪婪神态嘟哝道,“中午之前别来叫我。”
接着,她提高嗓门说道:
“去吧!给我把其他人统统赶下楼!”
佐爱没有走。她不敢直截了当地向太太提建议,不过,每当太太好像要发火时,她总是设法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来说服她。
“包括斯泰内先生吗?”她用生硬的口气问道。
“当然罗!”娜娜回答道,“头一个就赶他。”
女仆仍然呆着不走,想让太太再考虑一会儿。如果太太能从她的情敌罗丝·米尼翁手中把这位如此富有、在每家剧院里都赫赫有名的先生夺过来,难道不感到自豪吗?
“你快去,亲爱的,”娜娜又说,她完全理解女仆的想法,“去告诉他,我讨厌他。”
可是,她突然又变挂了;明天,她也许会要他的。她像个淘气的孩子,做了一个手势,又是笑,又是眨眼睛,大声嚷道:
“总之,如果我要得到他,最简便的办法还是把他赶出去。”
佐爱感到惊讶。她瞧瞧太太,敬佩之感油然而生,接着,她便毫不迟疑地去驱赶斯泰内。
娜娜耐心地等了几分钟,就像她平常所说的,给女仆一点时间“清扫地板”。她真没想到受到这么多客人的突然袭击。她探头望望客厅,里面已空无一人。餐厅里也是空荡荡的。她继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察看,最后确信客人都走光了,才放下心来。当她打开一个小房间的门时,突然看见一个小家伙。他静静地坐在一只箱子上,样子挺乖的,膝盖上放着一大束花。
“哎哟!天哪!里面还有一个人呢!”
小青年一看见她,就跳到地上,霎时脸涨得通红。他把花束从一只手里移到另一只手里,不知放在哪里是好,一时激动得透不过气来。见他那样年轻,那样尴尬,又是那副滑稽样子,娜娜的心软了,她乐呵呵地笑起来。这么说,就连孩子也来找她了?难道襁褓中的男人也来找她吗?她一下子变得无拘无束,显出一副亲切、慈母般样子,一边拍着大腿,一边逗趣地说道:
“你要我给你擤鼻涕吗,小宝宝?”
“要的。”小家伙用低沉、恳求的声音说道。
这样的回答使她乐开了怀。他才十七岁,名字叫乔治·于贡。昨天晚上,他也在游艺剧院里戏。现在他来看看她。
“这些花是送给我的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给我吧,小傻瓜!”
然而,就在她伸手去拿花时,他以青春期的一股贪婪劲儿猛扑过吻她的手。她不得不打他一下,让他松开手。这个淌鼻涕的孩子干事可犟呢!她一边骂他,一边脸上泛起了红晕,嘴角上挂着微笑。她把他打发走了,不过允许他再来。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,连门都找不着了。
娜娜刚刚回到梳妆室,弗朗西斯接着也到了,他是来给她完成最后一道理发工序的。娜娜要到晚上才穿衣打扮。她坐在镜子前,低着头,任凭理发师一双灵巧的手来梳剪,她默不作声,陷入沉思之中,这时佐爱进来了,说道:
“太太,有一个人不肯走。”
“那么,就让他留下来吧。”娜娜平心静气地回答。
“这样下去,就会不断有人来。”
“嘿!就让他们等吧。等到他们肚子饿了,他们就走了。”
她的思想开窍了。让男人们空等,她才高兴呢。最后她想出一个开心的办法:她从弗朗西斯的手下溜出来,跑去亲手把门闩上;现在,让他们在隔壁屋子里挤在一起,他们不至于把墙凿穿吧。佐爱可以从通到厨房里的那道小门进来。这时电铃响得越发厉害了。每隔五分钟,就响一次,铃声急促而又清脆,而且颇有节奏,像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。娜娜为了轻松一下,数着电铃响的次数。但是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
“给我买的糖杏仁呢,带来没有?”
弗朗西斯也把糖杏仁的事忘了。他赶紧从礼服的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杏仁来,像上流社会的男人,小心谨慎地送礼物给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