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还不断有马车到来。现在,车子已经排了五排,马车沿着栅栏不断扩大,形成黑压压的一,其中还夹杂着一匹匹白马,远远看去像一个个浅色的斑点。这片马车再过去一些的地方,杂乱无章地停放着另一些马车,这些马车都散开来放,好像搁浅在草地上,车轮子、套车的牲口看上去乱糟糟的,随便停放,有并排的,有斜放的,有横放的,还有头对头的。在那些没有车辆、马匹的草坪上,骑师们在骑马训练,步行的人三五成群地走来走去。在这集市般的场地上,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,卖饮料的流动摊子上都撑起了遮阳光的灰色帆布篷,帆布篷在阳光下泛着白色。但是在那些赌注登记人的周围,人群涌动,拥挤不堪,无数帽子晃动着,赌注登记人站在敞篷马车上,像牙医一样不停摆动两只手,在他们身边的高大木架上,贴着中奖的牌价表。
“我真蠢,连自己都不知道押哪一匹马,”娜娜说道,“我应该自己押上几个金路易来冒冒险。”
她站起来,想选一个态度和蔼的赌注登记人。然而,她发现周围有很多熟悉的面孔,便把刚才的法置之脑后了。除了米尼翁夫妇、加加、克拉利瑟和布朗瑟,在她的右边、左边、后边,现在还有许多马车把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团团围住,其中有塔唐·内内和玛丽亚·布隆乘坐的四轮敞篷马车;卡罗利娜·埃凯与她的母亲和两位先生乘坐的敞篷四轮马车;路易丝·维奥莱纳一人单独乘坐的篮式小马车,车身上披着梅尚家赛马号衣的橙、绿两种颜色。莱娅·德·霍恩坐在一辆邮车的高高座位上,身边围着一群大声喧哗的年轻人,再远一些,在一辆颇具贵族气派的敞篷四轮马车上,吕西·斯图华穿着一件朴素的黑绸连衣裙,露出一副高贵的神态,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,他身着海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服。令娜娜吃惊的是,她看见西蒙娜来了,她坐在由斯泰内驾着的双套二轮马车上。她身后站着一个听差,他一动不动,双臂叉在胸前;她浑身穿得耀眼夺目,上下都穿着带黄色条纹的白缎子,从腰带一直到帽子都缀满了宝石。银行家挥动着手中的长鞭子,赶着两匹马像箭一样飞奔着,前面是一匹栗黄色矮马,奔跑起来像只老鼠,后面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,奔跑时,蹄子抬得很高。
“哎哟!娜娜说道,“斯泰内这个盗贼又一次洗劫了交易所!……嗯?西蒙娜一身穿得真时髦!他也太过分了,他要被人抓住的。”
不过,她还是老远就与他打了招呼。她挥着手,满面春风,转动着身子,向每个人打招呼,以便让大家都看见她。接着她又说道:
“吕西带来的那个年轻人是她儿子!他穿着,挺可爱的……所以她装成那副样子!你们知道她怕她的儿子,所以冒充演员……小伙子怪可怜的!他似乎一点疑心也没有。”
“唔!”菲利普笑着嘟哝道,“只要她愿意,她还能在外省给他找一个女遗产继承人老婆呢。”
娜娜不吭声了。她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,瞥见了老虔婆拉特里贡。拉特里贡乘的是出租马车,她坐在里面,外面什么也看不见,就悄悄爬到马车夫的座位上。她坐在高处,高大的身子挺得笔直,显出一副高贵的神态,鬓角上的鬈发留得很长。她俯视着人群,仿佛俯视着她的妓女臣民。妓女们都悄悄地对她微笑着。而她神态高傲,装作不认识她们。她这次来不是拉皮条的,而是出于兴致来看赛马的,她是一个狂热的赌徒,她最爱看赛马。
“瞧!那是傻瓜拉法卢瓦兹!”乔治突然说道。
大家都很惊讶。娜娜认不出她的拉法卢瓦兹了。自从他继承了那笔遗产后,变得非常时髦。他穿折角硬领,浑身上下穿着浅色衣服,在他瘦削的肩膀处绷得紧紧的。他头戴无边软帽,装出疲倦的样子,身体摇摇晃晃,说话娇声娇气,满嘴是俚语行话,一句话总是说半句,生怕多花气力。
“可是他挺有风度嘛!”娜娜说道,她对他着迷了。
加加和克拉利瑟把拉法卢瓦兹叫过去,扑过去拥抱他,想把他再次弄到手。但他把腰一扭,马上离开她们,这个动作既表示开玩笑,又表示轻蔑。他被娜娜迷住了,他跑到她旁边,站在马车的踏板上;娜娜同他开玩笑,说他与加加要好。他嘟囔道:
“啊!不,我同那个老太婆的关系断了!别再提她啦!我告诉你,你知道,现在我的朱丽叶是你……”
拉法卢瓦兹极富表情地把手放在心上。娜娜开怀大笑,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,突然向她倾吐爱慕之情。不过,她接着说道:
“唉!事情不完全像你所说的那样。你使我忘记去下赌注了……乔治,你看见那个赌注登记人了吧,在那边,那个红脸胖子,满头鬈发。他那油头滑脑的样子,我倒挺喜欢的……你去叫他押……嗯?不过,押哪匹马好呢?”
“我吗,我不是爱国者,啊!不!”拉法卢瓦兹结结巴巴地说,“我,我都押在那匹英国马上了……如果英国马赢了,那就太好了!法国人就滚蛋吧!”
娜娜听了非常气愤。于是,大家便议论起每匹马的优点。拉法卢瓦兹装得很内行,他把所有的马都成劣马。他接着评论起来:“韦尔迪埃男爵的那匹杏红奶油,说实话,倒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,如果不是训练时弄得筋疲力尽,倒是有希望获胜的。至于科布勒兹的那匹瓦勒里奥二世,在四月份患了绞痛病,不能参加比赛;噢,这些情况人家都不说出来,不过,他用荣誉担保,他说的情况是确实无疑的!他最后劝娜娜押幸运,它是梅尚家的,大家认为那是最差的一匹马,谁也不肯押它。真了不起!幸运体形漂亮,行动敏捷!这匹马肯定会让大家吃惊!”
“不!”娜娜说,“我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了十个金路易,五个金路易押在布姆身上。”
拉法卢瓦兹马上嚷道:
“亲爱的,布姆糟透了!不要押它!连加斯克自己都不押它……而吕西尼昂,永远不能赌它!简直是开玩笑!我向上帝发誓,你好好想一想!不行,我向上帝发誓,它们的腿都太短了!”
他急得透不过气来。菲利普指出,吕西尼昂获得过飞车杯奖和良种幼马大赛奖。拉法卢瓦兹立即驳斥说,这又能证明什么呢?什么也不能证明。恰恰相反,应该对这一点产生怀疑。何况骑吕西尼昂的骑师是格雷沙姆;你们竟然给它打包票!格雷沙姆是个倒霉鬼,它绝对赢不了。
在娜娜的马车上掀起的这场争论,现在似乎扩大到整个草坪上。一些人发出尖叫声,赌博的热情高涨了,每人的脸上火辣辣的,大家挥舞着拳头。赌注登记人高高地站在他们的马车上,声嘶力竭地喊着中彩牌价,记录着数字。呆在这里的都是一些下小赌注的赌客,押大赌注的都在体重测量处的围墙内进行;在这里进行激烈较量的,只是一些囊中没有几个钱的人,拿一百个苏来冒冒险,觊觎的也不过是几个金路易。总而言之,一场大战将在精灵和吕西尼昂之间展开。一些英国人一看就认得出来,他们在人群中来回走动,像在自己家里一样,个个满脸通红,露出胜利者的神态。里丁勋爵的那匹名叫布拉玛的马,在去年的大奖赛中赢得了胜利,法国人还在为法国马的惨败而心痛不已,今年如果法国再次败北,将是法国人的一次灾难。所以,出于民族自豪感,太太们都兴奋万分。旺德夫尔的马变成她们的荣誉的堡垒,大家都推吕西尼昂,为它辩护,为它欢呼。加加、布朗瑟、卡罗利娜和其他人都押吕西尼昂。吕西·斯图华因为儿子在场,没有下赌注;有消息传说罗丝·米尼翁委托拉博德特为她押了两百金路易。只有拉特里贡一人坐在车夫旁边,要等到最后再押赌注;她不管别人的争论,保持着冷静,越来越响的嘈杂声对她的情绪毫无影响。嘈杂声中有人叫马的名字,在巴黎人的轻快的谈话声中,夹杂着英国人的带喉音的叫嚷声,她神色庄重,一边听着,一边把数字记下来。
“娜娜呢?”乔治问道,“没有人押它吗?”
确实如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