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的奏报走的是六百里加急,朝廷的反应也十分迅速。
  没几天祁知府一系便被悉数看押。
  沿海重镇也很快进行了周密部署。
  这天,老爷子又跟好友赵老将军坐到了一处。
  “传旨官要到了吧?”
  “约莫就在这两日了。”
  赵老不无艳羡地落下棋子道:“那老夫就在这里提前道个喜了。
  可使收成翻上一番的高产粮种,说一句国之重宝也不为过。一旦推广开来,必然是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的大功绩。加官进爵不在话下。”
  “哪里哪里,哈哈哈!”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这都是屹哥儿的功劳,宋某也是享了儿孙的福了,受之有愧,受之有愧……”
  老太爷嘴上谦虚,但眼神中满满的自豪之情却是如何也藏不住的。
  爵位他就不想了。
  毕竟粮种是屹哥儿一手促成的,若是自己封爵,那将来世子之位是给老大这个嫡长子还是给屹哥儿的生父老二?
  再者本朝以文官封爵者,伯爵封顶。而伯爵又不入内阁。
  实权与虚名他还是分得清的。
  只要屹哥儿能在陛下心里挂上号就好,将来入朝为官,他前程必然不可限量。
  赵老没好气地睨了好友一眼,“你这老小子,想乐就乐,老夫要是有这么争气的孙儿,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  不过说来也是服气,“你这小孙儿,老夫第一次瞧见他的时候,就深觉他品貌不凡。当时只知他喜爱钻研田事,却不想竟一声不吭地给你弄出了这么大的功绩。
  聪明睿达,又性格沉稳。往后啊,你是不必愁了。”
  “说的是~~”老太爷点头应得十分顺溜,“我这孙子打小就是个有成算的。聪颖、好学、不骄不躁。
  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不但悟性极佳,还很有韧性。
  每每遇事,他总能抽丝剥茧、排沙拣金。同样的错误,老夫从没见他犯过两次。
  有时候宋某也觉恍惚,你说我宋家何德何能,竟能得此麒麟佳子……”
  赵老:“……!!”
  这个棋不下也罢!。
  翌日,传旨官如期而至。
  宋家中门大开,一众人井然有序地设案、焚香、恭迎圣旨。
  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朕心怀寰宇苍生,凡亲民之吏,悉用慎简……江东左布政使宋霂书,彬彬君子,矫矫虎臣……兹特擢升尔为漕运总督,总管八省漕政,钦哉!”
  老太爷大喜,连忙叩首应道:“臣宋霂书,领旨,谢恩!”
  结果比他料想的还要大上一阶,一方总督,这是陛下对他的认可与信任啊!
  想到总督调任后的仕途,老爷子忽然福至心灵——他也是翰林出身呀!
  那下一步,他岂不是也有资格入阁?
  从没觉得自己离梦想如此之近的老爷子心中狠狠一颤。
  顿觉年轻不少。
  正欲起身亲自塞上一个大红封时,却见另一个传旨官也笑眯眯地取出了一道圣旨。
  来不及多想,老太爷又带领众人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。
 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……谷者,万民之命,社稷之本。宋家进献粮种有功……兹以覃恩,封尔为诚安伯。世袭,岁禄一千石!”
  啪——
  梦想碎得太快,老爷子一时有些回不过神。
  宋彰却是激动得心如雷鼓,他掐着大腿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后,忙悄悄在后面拽了拽老爷子衣袖。
  传旨官对这副场面司空见惯,别说惊愣了,就是激动到当场晕厥的也不在少数。
  待众人行完三跪九叩之礼,他们立马笑容亲热地将圣旨递了过去。
  “伯爷,恭喜了!”
  “哪里哪里,”老太爷姿态谦和地欠了欠身,“陛下隆恩,老朽愧不敢当啊!”
  辞爵,必须辞爵!
  当晚上祖孙三人一起坐到书房里的时候,老爷子当即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  “什么……您要上奏请辞?”
  宋彰迷茫,宋彰不解,宋彰看老太爷的眼神像看一个买椟还珠的大傻子。
  “何故至此啊父亲,如此惠及子孙后代的功名利禄,不正是您毕生所求吗?”
  圣旨都下来了,还谦推什么?又不是皇上口头试探。
  就算爱惜羽毛也要有个度啊!
  父亲真是老……了。
  老太爷凉凉地斜了他一眼,没忍住,还是默默地起身将戒尺抽了出来。
  “儿子错了!”宋彰麻利地低头下跪。
  同时不免又在心里添了句:现下还顽固到连异议都不让有了。
  老太爷忍无可忍,“把你那表情给老子收收!为父跟你说过多少回了?喜怒不形于色,好恶不言于表……”
  “啊不是……父亲您来真的啊!别别……哥儿还在呢,您好歹给儿子留些体面。”
  大意了。
  “这不是回家了嘛,儿子在外面不会这样的,真的。”
  宋彰自顾自的起身边说边跑。
  一回头,却见作势要追的老爷子鞋跑掉了。
  父子俩齐齐一顿。
  而后,宋彰绕到老爷子身后小心翼翼地将鞋递了上去。怕他恼羞成怒,又赔笑着接过戒尺朝自己轻轻打了两下。
  “不敢劳您受累,儿子自己来,嘿嘿,自己来……”
  “逆子!”
  画面过于优雅,宋屹一时有些不忍直视,便开门让人去送些茶品小食进来。
  其实何止是父亲在飘,连一向威严莫辨的祖父这几日也不复往昔的谨慎了。
  至少在他那几个交好的老友面前,可是没有一点儿收敛之意。
  回头看到安安静静的乖孙子,老太爷心中无比柔软,遂抬手唤道:
  “屹哥儿来,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,祖父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  宋屹点头,“本朝以文官之身封爵者虽然不多,但‘屡行固辞’已成惯例。咱们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,孙儿赞同祖父的决定。”
  “嗯~~”看到宋屹荣辱不惊的模样,老太爷笑得更开怀了:“还是屹哥儿最得我心。
  有道是月满则亏、水满则溢。对于文官来说,伯爵已经到顶了。
  这请辞的奏疏我先呈上,能封是锦上添花,不能封也未必是坏事。
  万事皆需给自己多留些余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