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堡,客室。
柔和的光线自屋外透入,为女子冷白的雪裙浇上些许暖色,也使得她本就窈窕的线条看起来愈发凹凸有致。
她安静立于窗前,清冷的眸子似在眺望远方,却又无甚光彩,显然是在出神。
袖间素手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抬起,白皙玉指轻轻抚上两瓣柔软朱红,待到指尖传来温热,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,那张总是清冷的芙蓉面也随之多出一抹颜色。
女子已蝉联胭脂榜魁首六百余年,是九洲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。
这是一项殊荣,更是一种负担,由于容颜绝丽,她总要收到各种异样眼神,承受诸多恶意窥伺。
也正因如此,她对异性的感观普遍糟糕,虽还不至于厌男,但也从未亲近过男人。
…除去那个她亲手捡回的弟子。
莫涯。
一想到这个名字,冷欺霜就不免想起先前发生之事,随即幽幽一叹,眸光略有复杂。
她向来以清冷淡漠的面孔示人,洁若冰雪,也冷若冰雪,好似世间诸事皆难让她动容,就如同那太上忘情的神女。
但实际上,她内里与外表截然相反。
她的心思复杂敏感,也多愁善感。
听到莫涯要与苏灵薇结契,她就会担心他是不是要抛弃剑门和她,入赘苏家堡。
见到莫涯修为迅速恢复,她又会忧虑他是不是接受了大能传承,已经改换师门。
她其实很信任莫涯,也知晓他的品性,不会做出这些事来。
奈何莫涯太过特殊,她又太过敏感,很难不多想。
莫涯是剑门复兴的希望,更是她的希望。
她,不能接受莫涯背她而去。
一丝一毫也不能。
所以,但凡有一点可能性,都必须提前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我是真心想和二师姐结契,想做她的道侣,想和她携手未来,想同她共同度过余下漫长的人生…”
莫涯那真情流露的声音犹在耳畔,其间满是对苏灵薇的爱意。
冷欺霜忍不住微微蹙眉。
她不能让莫涯与苏灵薇结为道侣。
哪怕二人都算是她的弟子,可苏灵薇终究是首善之女,是苏家堡的少东家。
剑门太落魄,苏家堡太显赫,两相对比之下,再加上有苏灵薇的关系,难保莫涯不会日渐向后者靠拢。
今日她虽然将结契之事压下,但也只是暂时而已。
无论是莫涯和苏灵薇,还是苏半城,都不可能就这般揭过此事。
尤其是苏半城。
商人最喜奇货,见利则狠,既知莫涯拥有纯阳无漏体,他必会全力促成二人结契。
当如何?
“咚咚。”
就在冷欺霜努力思索如何能让结契一事告吹时,敲门声蓦地响起。
她收起思绪,转头望向房门,淡淡道:“进。”
房门缓缓打开,一位身穿淡蓝长裙的病弱美人随之走入,正是她的大弟子,乔知蝉。
看清来人,冷欺霜那冷淡面庞立时缓和了些。
四位弟子里面,她与乔知蝉最为亲近,也最是信任乔知蝉。
乔知蝉是她亲手捡回山门,又亲自抚养长大,并且对之倾囊相授,二人的关系,就如同曾经的莫涯和莫青青。
“师尊。”
乔知蝉施了个弟子礼,冷欺霜正觉烦闷,便颔首道:“既然来了,便陪为师走走。”
两女离开客室,踱步至长廊,四周并无旁人,故而异常安静,便是她们的呼吸声与脚步声都清晰可闻。
一个是冷艳无双的剑门宗主,一个是姿容温婉的病弱美人,如此两女并肩而行,自是世间难得的好风景。
“近来身体如何?”
走了一阵,冷欺霜侧眸看向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大弟子,淡声问道:“寒毒可有再发作?”
“在观云城时,弟子曾为寒毒侵袭,甚至一度冰封,幸得小师弟相救,外加灵薇师妹赠予天材地宝,这才相安无事。”
这回答,听得冷欺霜黛眉微蹙,既因为乔知蝉寒毒发作,也因为听到莫涯和苏灵薇的名字。
“你体内寒毒不知由来,如今又日益严重,照此下去必成祸患,靠阳性天材地宝压制,终究不是长久之法。”
“为师来此之前,曾去净世宗见过颜盟主。她答应为师帮你看看,只是近来事务繁忙,无暇分身,要等到天骄会时才能替你诊治。”
“距离天骄会尚有月余,这段日子你且好好休养,尽量不要动用灵元。”
乔知蝉轻轻点头,歉声道:“弟子体弱,劳师尊费心了。”
说话间,她抬起柳叶眼,目光里带着些许探究,些许思索。
“师尊,您…”
乔知蝉轻声问道:“您为何不同意小师弟和灵薇师妹结契?”
“……”
冷欺霜脚步微顿,整个人忽地沉默。
她侧头看向乔知蝉,那张精致面庞无甚表情,清冷的眸子却在闪动。
半晌。
“知蝉,你应当是今日才听闻你师弟的体质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可知是为师要求他不得向包括你和灵薇在内的任何人透露此事?”
“…弟子方才知晓。”
“你觉得师尊为何要如此?”
“因为小师弟体质太过珍奇,若是不慎泄露出去,恐有人对他不利。”
“这只是其一。”
冷欺霜摇摇头,淡淡道:“为师更担心有人对他太好。”
乔知蝉眼里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师尊是觉得,若小师弟和灵薇师妹结契,苏首善就会通过这层关系不断亲善小师弟,让小师弟的心逐渐偏向苏家堡,甚至从剑门转投苏家堡…”
说着,她又摇摇头,缓声道:“师尊多虑了,小师弟非见利忘义之人,师尊又对小师弟有知遇之恩,他绝不会背弃师尊与剑门。”
听到“知遇之恩”四字,冷欺霜那隐于袖内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“…话虽如此,为师却不能拿剑门的未来去赌。”
她平静道:“为师当初捡回你师弟,便是因为他拥有与剑神相同的纯阳无漏体,可助剑门复兴。”
“剑门的未来是他,剑门的希望在他,关乎剑门大计,为师不能赌,也赌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