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入夜,见苍山万籁俱寂,唯有静谧。
  也正因如此,凌若水的脚步声格外清晰。
  “嗒、嗒…”
  她身着青白剑袍,款款漫步于夜色里,好看的眉眼微微弯起,心情似是很不错,嘴角还有一抹莫名笑意。
  “唰——”
  忽有寒光亮起,继而剑气袭来,在她半步远处斩出一道深壑。
  这颇具警告意味的一剑,让凌若水被迫停步,但她也不恼,反而还一反常态朝某人露出笑脸。
  “冷师妹。”
  凌若水望着对面那个蓦然现身的清冷女子,笑着说道:“没必要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,师姐今晚过来,只是单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。”
  “我与你无话可说。”
  冷欺霜没有因为对方的话改变态度,那张无双无对的绝艳脸庞仍是清清冷冷,面无表情。
  “若无旁事,便请回吧。”
  “……”
  凌若水攥了攥袖中手掌,表面却是笑容依旧,“师妹,师姐想说之事,关乎剑门未来,你最好还是听一听。”
  听到“剑门”二字,冷欺霜本就冷淡的脸色愈发冷淡。
  “慢走不送。”
  她径自转过身去,却是连看都不愿再看对方一眼。
  “…冷欺霜!”
  凌若水也恼了,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踏出一步,口中喊道:“你给我站住…”
  话未说完,已有寒光掠至,剑气逼人。
  凌若水猛地一惊,下意识催动起灵元,再裹以天地力一掌拍出。
  “轰——”
  一声闷响,无数布片纷纷扬扬自半空飘落。
  凌若水模样狼狈地倒退数步,待到稳住身形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袖口,又抬头望了望对面连回身都不曾的冷欺霜,面色当即变得难看无比。
  无怪乎她如此。
  堂堂第七境的大能,却差点没接住第六境修士的随手一剑,怎么想怎么让人窝囊。
  “你…”
  凌若水胸前丰满起伏急促,看起来快要爆炸,心中更是气愤到极点,很想不管不顾直接大干一场。
  但为大局考虑,她终究还是按下怒火。
  “你…好!我也不与你多说,只问一句!”
  凌若水冷笑一声。
  “冷欺霜,你可留得住莫涯?”
  听到这话,冷欺霜娇躯微颤,整个人顿在原地,而后沉默着回过身来。
  她凤眸微微眯起,柳眉稍稍蹙起,却不开口,只静静看着对方。
  “看来,你能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  凌若水也将目光落向冷欺霜,她盯着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,嘴角再一次翘起微妙弧度。
  六百年来,冷欺霜一直在努力复兴剑门,也收过不少资质极佳的弟子。
  但最后,她们却是一个也没有留下,全都脱离剑门。
  诚然,这其中有冲霄剑宗刻意打压的缘故,但冷欺霜留不住人也是事实。
  “剑门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剑门,没有名望,没有资源,没有底蕴,更没有真正的强者坐镇。”
  “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,就不会留在这种宗门浪费光阴。”
  “尤其是莫涯这等不世出的天骄,剑门于他,毫无助益,只有拖累…”
  冷欺霜蹙着眉,将凌若水话语打断。
  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  “呵呵,师姐只是为师妹惋惜罢了。”
  凌若水嘲弄道:“难得挖出这样一个好苗子,最后却留不住,白白为他人做衣裳。真不知莫涯离开剑门那日,师妹又该是如何伤心。”
  “他不会走。”
  冷欺霜冷冷扫了她一眼,冷冷道:“莫涯与你不同,他知善恶,明是非,重情重义,更有风骨。我扶他于微末,他不会弃我。”
  一句“与你不同”,直接让凌若水表情僵了僵。
  “…师妹对他的评价,还真是高呢。”
  她嗤笑道:“或许如你所说,他有情有义有风骨,可惜这世上从来不缺让人软掉骨头的法子。”
  “人总有弱点,不畏强未必就不慕名,不喜欢虚名未必就不追求富贵。”
  “就算这些他都不在意,那美人呢?”
  “要知道,少年意气敌不过芙蓉面,温柔乡总是英雄冢。”
  “越是有情有义,就越是为爱痴狂:唐山为了爱人萧妩,和冲霄剑宗不死不休六百年;裴无妄为了夫人田郁,几乎覆灭灵元域…”
  “这等人能为心中所爱豁出一切,甚至不惜与全世界为敌,区区宗门又算什么?”
  凌若水再度迈出步子,慢慢走到陷入沉默的冷欺霜面前,在她耳边低语道:“师妹,你觉得你那弟子是不是这等人?”
  冷欺霜没有回答。
  她的无言就是回答。
  莫涯是不是那种人?
  当然是。
  吴楼主对乔知蝉言语冒犯,他就带好友打上十二楼;恶人谷诓骗苏灵薇元石,他就将全谷恶人打包送去正气盟;邪灵教屠灭莫青青的村子,他就直接提剑诛其满门…
  对于在意之人,莫涯从不吝啬,如有心仪之人,更是会倾尽所有。
  也正是因为知晓他的性子,冷欺霜先前才会阻拦莫涯与苏灵薇结契。
  年少慕艾总是冲动,谁知他会不会为了苏灵薇倒向苏家堡,甚至脱离剑门入赘苏家堡。
  “……”
  冷欺霜垂下眼眸,久久不语,凌若水则笑意愈浓,嘴角愈翘。
  她又轻声道:“净世宗的那位小菩萨,似乎很是仰慕你的弟子呢;音宗的裴圣女好像也对他有意思,曾当众说要他做未婚夫;还有幼禾…”
  “那妮子对男人从来不屑一顾,今日却破天荒关注起莫涯来,还特意让我安排她与他下场抽到一起,显然是对其很感兴趣。”
  “若是让这两人做上一局,以幼禾慕强的性子,你觉得她会不会被他吸引?若是再让溺爱她的剑圣知晓,你觉得他又会如何做?”
  “是促成这段姻缘,出面将莫涯从剑门抢来;还是斩断这段孽缘,出手将废掉自己亲孙还勾引自己爱徒的贼子灭杀?”
  “无论是哪一种,师妹似乎都留不住自己的弟子。”
  凌若水顿了顿,继而用颇具蛊惑意味的声音在冷欺霜耳边说道:“换作我是你,就会想个法子扣下莫涯,不让他登上明日的演武台。”
  “那样的话,一切问题都不复存在了…”
  “……”
  冷欺霜默然片刻,忽又抬起眼,目光格外冰冷。
  “…这便是你真正目的?”
  “因为不想沈幼禾落败,所以打算借我之手让莫涯退出大会?”
  “凌若水,你凭什么觉得三言两语就能蛊惑我去害自己的弟子?”
  眼见自己的想法被看穿,凌若水却是丝毫不恼,反而笑得愈发胸有成竹。
  “就凭——”
  她看着眼前的清冷女子,一字一字道:“你动摇了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你若没有动摇,又怎会和我说这样多的话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我承认,我确是出于私心想让莫涯提前退出大会,可我所说又何尝不是事实?”
  “……”
  “莫涯的实力,你这个做师尊的不会不清楚。他战胜幼禾并非难事,大会夺魁更是十拿九稳。等到他成为第一天骄…呵呵,会注意到他的,可就不只是那些小姑娘了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修炼不过半甲子,以区区立道境修为,一路击败各方天骄,强势夺魁。这等逆天资质,哪个宗门不想将其收入麾下?便是至尊,也难免生出爱才之心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更何况,木秀于林风必摧之。”
  凌若水将手搭上冷欺霜的肩膀,凑到她近前,轻轻一笑。
  “师妹,你觉得…冲霄剑宗会允许一个剑门的绝世天骄成长起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