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柄残剑,一滩鲜血,以及一个没能看见的相思断肠剑。
这画面没有声音,却又告诉莫涯一切。
他愈发沉默,先前焦躁的心情也彻底沉寂。
谈不上多悲痛,但确实有那么一些不舒服。
犹记得分别那日,那个傲娇又婆妈的老人迎着风,背着剑,摆着手,笑着一步一步走入夕阳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原以为总有相见之期,未曾想那便是最后一面。
莫涯不知道当时的唐山是否就已经想好今日之事,他只知道,他曾经说要陪唐山打上冲霄剑宗。
“锵——”
剑鸣乍响。
听到这声音,在场之人全都变了脸色。
附近的剑宗弟子下意识握住佩剑,齐虎等一众执事各自警觉起来,就连已经走进宗门的凌若水也停住脚步。
她缓缓转过身,看着已然拔剑在手的莫涯,忽地笑了。
“本座倒是想起来了。”
凌若水翘起唇角,故意道:“刚才那个主动过来找死的散修,好像和莫天骄有些交情来着…可惜啊,你来晚一步,若是能早到些,说不定还可以见上最后一面。”
“莫天骄便把地上那两柄破剑拿回去吧,好歹也算是个念想,至于旁的就再没有了,也怪本座下手没个轻重,不小心把人打得形神俱灭了。”
说罢,她笑眯眯停在原地,眸子静静看向白发男人,只等他按捺不住愤而出手,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将其镇杀。
然而。
还不等莫涯有所动作,场上却是先多出一袭绝艳素衣。
冷欺霜倏然现身,挡住凌若水阴毒的视线,也拦在莫涯的前方。
“别做蠢事。”
她望着自己的弟子,说道:“把剑收起来。”
莫涯不语,手中听风微微颤动,剑意愈浓,剑鸣不已。
冷欺霜蹙起眉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可清楚后果?”
“清楚。”
“你不清楚。”
冷欺霜冷声道。
“凌若水绝非你在天骄会上遇到过的那些对手,冲霄剑宗更不是只有她一人,你若执意出手,唯死而已,并且整座剑门都会受你连累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确是可以一死了之,其余人又当如何?知蝉,灵薇,青青,还有…你让她们如何?”
“……”
“曹无道之事方才过去多久?你难道还要让旁人为你的任性买单?”
冷欺霜闭目叹息。
她轻声道:“莫涯,把剑收起来,跟为师回去。”
“……”
莫涯缓缓低下头,无声看着脚边折断的相思剑。
是啊。
他确实应该回去。
说到底,他和唐山也不过是萍水相逢,数面之缘,喝过一顿酒,说过些场面话而已。
这点交情,哪里值得他以身犯险?
虽说唐山于他有救命之恩,但他也不是没救过唐山,况且人都已经死了,他又何必为一个死人拼命,去做些没甚实际意义的事情?
“回去。”
冷欺霜再次开口。
“……”
莫涯将头抬起,看见远方有道倩影正急切奔来,那是他的大师姐。
是啊。
他确实应该回去。
他才和大师姐定下终身、才帮大小姐突破到结元境、才和小幽约好再见。
他还要给大师姐调理身子,不然寒毒又会反复;他还要和大小姐结契,如果再拖延她一定会生气;他还要找到小幽,不能让她等太久…
她们离不开他,他也舍不得她们,而若是在此出剑,他生死难料也就罢了,她们又该如何?
就像冷欺霜讲得那样,难道还要让她们为他的冲动买单吗?
“回去!”
冷欺霜那素来清冷的眉眼难得泛起恼火,嗓音也愈发冷凝。
“……”
莫涯抿起嘴。
是啊。
他确实应该回去。
前世仇怨都还没有清算,冷欺霜、商朝歌、龙曦、龙夕…还有天道,他都还没有让她们偿还。
曾经遭受过那么多的凌辱与折磨,好不容易重头来过,难道就要为了个兴起而发的承诺去赌上所有?
他已经改变命运了,已经是第一天骄了,已经将体魄修复大半了。
至此收手,大好的未来在等着他。
他会再次成为陆地神仙,那些可恶的女人也终将对他摇尾乞怜,他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。
若不收手,他就要直面冲霄剑宗。
他的确很强,若是全力出手,大抵能用结元境四重的修为发挥出堪比合道境二重的实力。
可凌若水却是合道境四重,并且她还是冲霄剑宗修为最低的长老。
十位合道大能,更有剑圣坐镇,仅凭现在的他,根本无法撼动冲霄剑宗。
出剑就是有死无生,他何必出剑?
收剑就能前路畅通,他又何苦不收?
何必如此?何苦来哉?何不归去?
这些道理他都懂,收剑的理由更是有千千万。
只是…
莫涯蓦地闭上双眼。
“呔!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你小子竟将自己扒得只剩苦茶子,意欲何为?!”
“…好酒好风好夜色好小子,就是有点干巴…也罢,看在今日高兴的份上,老头子我便拿出私人珍藏…荒片?休要胡说!这都是在音宗买的正经东西!”
“…为什么没衣服?咳…老头子我毕竟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难免买到残次品…要向正气盟举报?老夫劝你不要多管闲事!”
“…既然你愿意叫一声老哥,我自然要护下你这小老弟…这可是条不好对付的疯狗,你们留下只会碍事,快滚蛋吧!”
“老头子我也是时候走了…当初只是想教训个淫贼,不成想最后竟是认下个小老弟,缘分这东西,还真是巧妙…”
“往后遇见事,你小子可莫要再脑袋一热就上了,毕竟不是哪回都能碰见老头子我的,还有…”
“唉,这年纪大了,就是容易碎嘴…行了,把这个收下,然后老头子我就走了…知道你小子要当苏家赘婿,往后阔绰得很,估计看不上三品灵剑,但老头子我就这点家底,你莫嫌弃…”
“婆妈!”
只是…
他就是婆妈,就是念头不通达!
莫涯睁开双眼,将听风收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后退三步,朝表情凝固的冷欺霜深深三拜。
一拜知遇之恩,二拜师徒之情,三拜前世今生,种种过往。
三拜过后,莫涯取出象征他剑门弟子身份的玉牌,以及文星曌赠予的那枚问道丹,将二者双手奉上。
“…莫涯!”
冷欺霜完美无瑕的面庞第一次在人前出现裂痕。
她盯着递还铭牌的莫涯,愠道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!”
“知道。”
莫涯平静道。
话音未落,便有风起,斩断一片白衣袍。
他忽而扬声。
“自今日起,我莫涯与剑门再无干系!从此以后,荣辱自担,生死自负!”
男人清晰的话语在见苍山不断回响,听得众人尽皆沉默,也乱了冷欺霜的气息。
少顷。
“…你宁愿脱离宗门,也要出这一剑?”
“是。”
冷欺霜气极,“就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散修?简直荒唐!”
“那就当我是荒唐吧。”
莫涯摇摇头,没有解释,只是道:“有些事,说了你也不会懂。”
“…好!”
冷欺霜愤而挥袖,拿过他手中的玉牌,却没有动那枚此世唯一的丹药。
“随你。”
她冷冷吐出两个字,随即绝然离去。
赶来的乔知蝉恰好与冷欺霜擦肩而过,但她没有理会面冷如冰的师尊,而是径直走到莫涯面前。
她将一切听的清楚,却没有问他为何要背离剑门,也没有劝说他改变主意。
她只对他笑笑,然后柔声道:“等下记得小心些,情况不对的话该走就走,千万别逞强。”
“大师姐…”
莫涯别过视线,不敢去看大师姐温柔的眼。
他或许可以理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