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剑风清,连破凌若水的道域、道法与道身,更是将她当空斩落,直直砸入见苍山。
  与此同时,榨干灵元的莫涯也无力滞空,从天幕摔落。
  “砰砰!!”
  两声闷响先后传来,两道人影相继坠地。
  “噗!”
  凌若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。
  她气息衰弱到极点,胸腹间豁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口子,只差一点就要被拦腰斩断。
  “该…死…”
  凌若水按住自己的伤口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目光落向不远处那个同样艰难起身的白发男人,眼里露出怨毒与愤恨。
  若非她修为足够高,底蕴足够厚,方才就真的死了。
  先是让肖琰一眼破去杀招,又是教莫涯一剑斩去大半条命,堂堂合道大能,竟是被两个境界年岁均是远低于她的竖子逼到这种境地,简直奇耻大辱!
  “该死…该死…该死!”
  凌若水强行稳住几近崩溃的气海,又挤出灵元凝聚成一柄长剑。
  “两只该死的虫豸…本座今日必要将你们碎尸万段!”
  “……”
  眼见凌若水非但未死,甚至尚有余力叫嚣,莫涯不禁微微皱眉。
  那一剑风清,已是将他全部灵元耗尽,一滴也没有留下。
  此刻的他,别说像对方那般以灵化剑,就是用至尊剑骨召回灵剑都做不到,更遑论战斗。
  但他又不得不战。
  凌若水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,合道大能的恢复力又是极其恐怖,但凡多拖延片刻,便是前功尽弃,满盘皆输。
  他必须战!
  他如何战?
  气力将尽,灵元全无,所有秘法早已不能维持,在这接近油尽灯枯的当下,他该如何战?
  “到头来…还是要你救我啊…”
  莫涯垂下眼,打开储物戒,从中取出一柄通体雪白的灵剑。
  剑名夕颜,三品灵剑。
  他握住这柄老人临别所赠的灵剑,闭目轻叹。
  “老哥,便陪我走这最后一遭。”
  凌若水已然走至面前,她表情狰狞,重重挥落一剑。
  莫涯睁眼,出剑。
  雪白剑锋扬起,打出存于其中的剑诀,一个须发打结,衣衫破旧,模样异常邋遢的老人虚影也随之显现在莫涯身后。
  他与他一同出剑,一同呐喊。
  “相思三绝,思妩剑,思如泉涌!”
  虚幻的相思与真实的夕颜齐齐斩出,击碎凌若水的灵元剑,也让她面露惊容。
  “相思三绝,念妩剑,念念不忘!”
  断肠起,夕颜随,震破凌若水的护身罡气,震得她吐血跌退,眸光颤动。
  “相思三绝,山舞斩!”
  红蓝并发,带着白剑猛地朝前贯去。
  老人骄傲地扬起下巴,与莫涯一起递出最后一剑。
  “生生世世,相思断肠!!!”
  夕颜的剑光悄然隐去,仅余红蓝交织,一往无前,旋即重重撞到凌若水身上,撞得人倒飞而出,径直跨过那座金光大门,最后将人死死钉在高耸入云的剑碑。
  “噗啊!”
  大捧大捧鲜血自凌若水口中喷出,她颤抖着抬起手,想要拔出那柄将她贯穿的灵剑,却又如何都使不出力气。
  这般情形,教她愈发觉得屈辱与恼火,当下忍不住开口道:“你怎么敢…”
  话未说完,她便看见莫涯俯身拾起相思与断肠,而后提着两柄残剑,步伐缓慢却又坚定地走了过来。
  这一刻,凌若水所有的怒火被瞬间浇灭,眼里首度浮起惊惧之色。
  哪怕她明知道对方不可能还有灵元,明知道对方的状态不比她好多少,明知道对方几乎不可能杀死她…
  她也还是怕了。
  “…站下!”
  凌若水色厉内荏地喊道。
  “你若敢踏入剑宗一步,冲霄剑宗的雷霆必将追赶你到天涯海角!”
  “……”
  莫涯不语,只继续向前迈步。
  “本座让你站下!”
  凌若水再次喊道。
  见他全然不理会,她不由得慌了神,目光开始四处搜寻,最终停在呆立于角落里的落寞青衣。
  “沈幼禾,拦下他!”
  凌若水急声道。
  “你是剑圣传人,剑宗首席,必须要护卫宗门!他已经没有灵元了!他打不过你的!你不是一直想战胜他吗?!只要杀死他,你便是第一天骄!你难道不想吗?!”
  沈幼禾抬起眼眸,目光呆滞地看了看她,又转动眼眸,望了望那个兀自向前的白发男人,最后垂下眼眸,低下头沉默无言。
  “你…噗!”
  凌若水一时气极,情绪激动之下再吐一口血。
  也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,莫涯已然走完最后一段路,来到冲霄剑宗的金光大门前。
  “…你别过来!别过来!!”
  眼看他就要踏入宗门,凌若水到底是承受不住压力,勉强挤出一丝灵元,并裹以鲜血,将手掌拍在身后的剑碑。
  随着她的动作,一道灵韵当即荡漾开来,笼罩住整座宗门。
  单单因为一个莫涯,凌若水竟是被吓到开启护宗大阵,将冲霄剑宗完全封闭起来!
  “……”
  莫涯停步,又迈步。
  他没有尝试去攻破大阵,毕竟他做不到,也不需要做。
  缓步走到宗门之前,白发男人挥动断剑,无声刻下一行大字。
  “相思断肠剑唐山到此一游——弟散修莫涯代笔。”
  当最后一笔落成,他长袖一挥,将两柄断剑贯入门柱,为这场问剑划下句点。
  做完这些事,莫涯抬起头,朝表情难看的凌若水发出声轻笑,似是嘲讽她多此一举,又像是在说他根本不屑于杀她。
  “凌若水,便留你一命去告诉曹剑,让他且洗净脖子等好。”
  莫涯抬手遥指凌若水,沉声道:“他的项上人头,我早晚必取之。”
  说罢,他也不管凌若水的反应,径自转身而去。
  白发男人就这般缓缓走下山,一步一步又一步,只是待到踏出某一步时,他那具早已力竭的身躯便再难坚持,整个人当即瘫倒下去。
  许多先前躲起来的剑宗弟子见他这般模样,全都壮着胆子拎着灵剑试探着过来,欲要立下奇功,只是还没走出几步,就让一道倩影拦住。
  白发女人微微侧眸,目光平静且淡漠,没什么杀气,也没什么威势,却是将所有人都吓住,根本不敢妄动。
  祂并没有过多理会那些剑宗弟子,自顾自踱步过去,又在白发男人身前停步。
  两人再次对视,他“啧”了一声,祂沉默无声。
  半晌。
  祂俯身上前,把男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,将他从地上扶起。
  他又“嘿”了一声,祂仍旧无声。
  他们好似亲密的依偎在一起,模样都十分狼狈,都是满身血污,遍体鳞伤,气息也都虚弱至极,几乎比凡人都不如。
  可即便如此,依然没有人胆敢上前阻拦。
 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里,白发男人和白发女人互相扶着搀着,步履缓慢地走下见苍山,走出所有人的视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