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元域,长乐洲,苏家堡。
日头高,鹊儿叫,当有客来到。
在侍女的引领下,乔知蝉与莫青青来到苏家堡的会客厅,接着便看见那道熟悉身影。
素衣窈窕,眉眼清冷,一张脸美到无双无对,就宛若神妃仙子——来客正是她们的师尊,剑门宗主冷欺霜。
“见过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
冷欺霜抬眸望向两女,面色平静地点点头,淡声问道:“怎的一直不回宗门?”
乔知蝉微微低下头,“灵薇师妹突破结元境后尚未苏醒,不方便行动,知蝉此前又与小师弟约好要在苏家堡相见,因为担心会与他错过,这才一直留于此。”
“……”
听到乔知蝉提及某人,冷欺霜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掀起些许恼意,嘴里也是发出声冷哼。
“一个叛出宗门的逆徒,你管他作甚。”
乔知蝉为莫涯辩解道:“脱离宗门并非小师弟本意,他那般做也只是不想拖累我们而已…”
“自欺欺人。”
冷欺霜声音微沉。
真以为当众脱离宗门就不会牵扯到旁人了?
简直天真。
冲霄剑宗行事何时讲过道理?那曹剑更是把话讲得明明白白,点名要她带人过去请罪,一月不至则血剑必至。
她向来把莫涯视作复兴剑门的希望,结果这个“希望”却是亲手将剑门推向深渊,眼看就要万劫不复…
冷欺霜深吸一口气,压住心底的烦躁。
她问道:“那个逆徒现在何处?”
听到这话,莫青青不着痕迹地转动视线,看向身旁的乔知蝉,后者则面不改色地摇摇头。
“知蝉不知。”
乔知蝉轻声道:“小师弟只说要来苏家堡,但自从离开见苍山后,他便彻底失去音讯,苏家堡已派人寻找许久,始终没能发现其下落。”
“……”
冷欺霜一时沉默,莫青青眨了眨她的大眼睛,也没有开口。
少顷。
“既如此,你们便暂且留在这里。若是有那逆徒的下落,立刻告知为师。”
说着,冷欺霜从座位起身,似要离去。
“师尊。”
乔知蝉忽而出声。
“师尊准备如何做?”
她直起腰,仰起面庞,抬起柳叶眸,目光不闪不避,直直望向冷欺霜的眼。
“冲霄剑宗要求师尊带小师弟过去请罪,师尊准备如何做?”
乔知蝉重复道。
“……”
冷欺霜与她四目相对,只觉得那眼眸清亮,莫名的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…为师自有计较。”
冷欺霜侧过脸去,嗓音似平静,又不平静。
……
冷欺霜有大问题。
这是肖琰离去前留下的提醒。
乍听此言,莫涯只觉得牢肖在说废话。
他当然知道冷欺霜有问题,毕竟她如果没问题,他上辈子也不会活成连下床都成问题。
然而,让莫涯没想到的是,他以为的问题和肖琰所说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问题。
“记不记得你是在哪里被冷欺霜捡回剑门的?”
“好像…就是中启洲吧,剑门附近,当时她见我骨骼清奇,天赋异禀,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奇才,便将我从乞丐窝里捞了出来。”
“呵呵,这么多年,你有在灵元域见过乞丐吗?”
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,便是如此。
灵元域没有乞丐。
无论前世今生,莫涯都不曾看见哪怕一个。
颜厌这个正气盟盟主当得实在太好,在她的领导下,灵元域完全可以说是蒸蒸日上。
虽说还没到“天下大同”的地步,但也确实做到了“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”。
有颜厌带领正气盟到处救困扶贫,又有苏半城在后方大把大把撒币,再加上剑神莫问曾为剑道开山,主动将《剑经》、《剑诀》共享于世,三者相辅相成之下,灵元域几乎人人皆可修行,鲜有为生计所困者。
如此,谁又会去讨饭当乞丐?
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既然灵元域没有乞丐,冷欺霜又如何能在乞丐窝里捞人?
记忆与现实的强烈冲突,让莫涯少有的茫然起来。
早先在苏家堡之时,他就曾怀疑过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,只是因为天骄会在即,便将此事暂且搁置。
而今旧事重提,过往被彻底推翻,与冷欺霜的知遇也变作虚假,一时之间,莫涯唯有沉默。
可这还不是最让他沉默的。
“你曾经在肖皇域生活过数月,后来有一天便突然不见了。现在想想,应是让冷欺霜带走了吧。”
“说来你可能不信…你消失的那日,正在筹备婚事。”
“要么说你罪孽深重呢,在你当风流剑仙的时候,你那未过门的妻子说不定正在满世界寻你…”
肖琰就这样感叹着走了,留下莫涯一个人呆立于原地,久久不能回神。
虚假的回忆固然让人动摇,真实的过往更是教人恍惚。
肖皇域、亲事、未过门的妻子…
明明全都是陌生的词汇,却被告知皆是他曾真实经历过的事,这让他如何能不恍惚?
肖琰说,她叫玄鸟。
年纪要比他大几岁,相貌清秀,个子高性子冷,只亲近他一人,只是个凡人。
于莫涯而言,这段被遗忘的故事已是前世之事,是千多年的事。
对那个叫“玄鸟”的女子来说,也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旧事。
时光如白驹过隙,匆匆一晃,便是许多年过去,白发已生,红颜易老。
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找他,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,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她。
活过三世一千年,蓦然回首,发现自己竟有个未过门的妻子…莫涯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。
“或许我真的应该跟牢肖离开灵元域…”
他自嘲地笑笑。
“罢了…待应付完血剑令,便去肖皇域看看吧,若是有人还在等我…”
男人忽而止声,只留叹息。
……
灵元域,凌云洲,见苍山。
随着天光大亮,女人也缓缓睁开她那双凤眼。
大抵是做了场好梦,她唇角微翘,挂着残留的笑意,为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绝艳面庞增添些许柔美。
一旁的侍从见女人醒来,立即捧着衣物走到近前。
“陛下醒了?”
侍女笑道:“您似乎做了个好梦呢。”
“…聒噪。”
女人压下嘴角,面色也随之冷淡起来,整个人恢复以往的高傲与矜贵,方才那份温柔转瞬即逝,仿佛错觉。
“什么时候了?”
“禀陛下,刚至卯时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从床榻起身。
“侍候朕更衣。”
女人淡淡道。
侍女低头称是,而后展开手中那件绣有玄鸟的金色帝袍,披上她的身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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