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乔知蝉提着天剑溯风走向演武台,劝说未果的肖琰忍不住对剑门众人投以疑惑目光。
“为什么不阻止她?”
她不解道:“你们明明清楚知蝉姐根本不是沈幼禾的对手,御我境和结元境之间的差距,绝不是靠一柄剑就能弥补的,更别说…”
“肖琰。”
莫涯忽而开口。
他只一句话,便让肖琰陷入沉默。
“她是大师姐,剑门的大师姐。”
这便是莫涯等人谁都没有去劝乔知蝉的原因。
作为剑门大师姐,如今对上冲霄剑宗的最强弟子,自是不会允许自己不战而败。
而且。
她也不只是大师姐。
她还是小师妹。
那个六十年前,在台下目睹众师姐如何被剑宗之人肆意折辱的小师妹。
……
“乔仙子,加油啊!”
“直接认输得了,一脸病殃殃的,别再死演武台上。”
“这场我看过,小剑圣连剑都没出,一巴掌就把对手扇飞了…”
在一片嘈杂声里,乔知蝉面容平静地跃上演武台,抬眼望向对面那道高挑身影。
青衫抱剑,马尾飘摇,精致的脸庞冷漠而倨傲,狭长的眸子里不带丝毫情绪,满是目中无人的孤高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她语气平淡,又语出惊人。
“有人教我废了你。”
“……”
乔知蝉无言。
她的神情依旧平静,眼底却是隐隐泛起微光,似有情绪在其间翻涌。
“我拒绝了。”
沈幼禾又道。
她瞥了乔知蝉一眼,声音淡淡,“我一心剑道,无意掺和剑宗与剑门的恩怨,况且…”
“你也不配见到我的剑。”
这是她每场比试都会说的话。
听起来十分刺耳,颇有挑衅之嫌,实则又并非如此。
沈幼禾不是故作蔑视。
她是在阐述事实。
于她而言,乔知蝉根本不值得她出剑。
若非天骄会,对方甚至都没有资格和她站在同一座演武台。
她没兴趣凌虐弱者,更不喜在弱者身上浪费功夫。
所以。
“你自己弃权罢。”
沈幼禾面色冷淡,声音更是冷漠,“你我层次不同,这场比试没有意义,莫做无谓之举。”
乔知蝉始终无言,只一味静静望向对方身上的青色剑袍。
那不是件普通的青袍子。
那是象征冲霄剑宗最强弟子身份的首席剑袍。
也正是这件袍子,让乔知蝉从过去的小师妹变成今日的大师姐。
她至今还记得,大师姐很爱笑,二师姐最爱美,三师姐钟爱于剑,大家都很爱她。
可在六十年前,在同样的天骄会。
爱笑的大师姐被生生豁开嘴角;爱美的二师姐被削去整张脸庞;爱剑的三师姐被打断全身筋骨,剑心与剑骨尽皆破碎。
虽然她们后来有得到净世宗的医治,但身伤易愈心伤难合,三人的道心都遭受重创,道途也就此终止。
三位师姐离开剑门的那日,雨很大。
她们笑得落寞,说可惜了。
“…并非无意义。”
乔知蝉轻声道:“更非无谓。”
她抬起眸子,目光直直落向沈幼禾,素来恬静的面庞此刻唯有沉色。
人已经不是过去的人,袍子也并非过去的袍子。
但冲霄剑宗依然是冲霄剑宗,她也依然是乔知蝉。
“我有一剑,已待甲子。”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脆至极的剑鸣,天剑溯风倏然出鞘。
她执剑在手,昂首朗声道:“剑门乔知蝉,讨教了。”
沈幼禾扫了眼那柄名满世间的天剑溯风,神情未有丝毫变化,语气更是多出些不耐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
话落,她皱着眉,举起未曾出鞘的灵剑,像驱赶蚊蝇似的朝前一挥。
“唰——”
青紫色的剑气蓦然掠出,迅如闪电,势若九霄奔雷,不可躲,更不可挡!
迄今为止,沈幼禾遇到的所有对手,皆是败于此招之下,其中甚至不乏御我境强者。
就连抚瑞宗的舐天神犬,那肉身强度远超同级修士的六阶妖兽,都被这剑气斩作两段。
此刻,换作修为只有结元境三重的乔知蝉,她又如何能抵挡了?
她没有抵挡。
她出剑了。
早在看见沈幼禾名字时便已蓄势的一剑,早在天骄会前便藏锋于鞘的一剑,早在那个雨天便开始酝酿的一剑,自此而出!
顷刻之间,乔知蝉的气海一扫而空,万千灵元尽皆灌入她手中三尺青锋。
些许寒霜在她周身浮现,又很快被剧烈的灵元波动震碎,而后化作白雪飘飞。
她的瞳孔与墨发逐渐褪色,转为淡蓝的冰色,天剑溯风反复颤动,不住发出激昂剑鸣。
乔知蝉缓缓举起长锋,迎着那道激荡过来的青紫奔雷,她檀口轻启,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五个字。
“绝剑——”
“天地通!”
溯风挥落,而后有剑光冲霄,贯彻天地!
两抹纯粹的寒色自剑锋斩出,曾经无人能挡的青紫奔雷瞬间化作虚无,始终神情漠然的沈幼禾也终于变了脸色。
她挥起带鞘灵剑,但动作至一半又猛地顿住。
极短的迟疑后,沈幼禾的手到底还是搭上剑柄。
“噌——”
雷光再现,名为“青霆”的一品灵剑,首度在大会出鞘,灵剑的主人也第一次在人前展现出全部修为——
御我境,巅峰!
一剑出,天地暗!
苍穹骤然黯淡下来,但不是乌云遮空蔽日,而是数以万计的青紫剑影将整座天幕占据!是那剑宗绝学,激雷万剑!
沈幼禾以青霆卷起灵元,用灵元引动剑影,她将剑递出,漫天剑影亦是随之倾泻而下!
寒色已至,剑影恰来。
这一刻,是绝剑天地通对上激雷万剑,是自昔日剑皇与剑圣的惊世一战后,剑门杀招与剑宗绝学时隔六百年的重逢!
剑影不断落下,又不断湮灭,寒光持续向前,也逐渐黯然。
当激雷万剑的剑影消耗殆尽,天地通的剑光也只余下最后些许亮色。
它们轻飘飘撞上沈幼禾的身躯,旋即散作无数星点。
全场悄然失声。
无论是场外的看客,还是场内的两女,此时唯有沉默。
半晌。
沈幼禾抬手抚上胸前,轻按那并不存在的两道剑痕。
“这一招,是我败了。”
她的语气不再冷漠,凤眸泛起光亮,看向乔知蝉的眼神也认真起来。
“但这一场,我还没输。”
“我必须收回先前所说。”
沈幼禾正声道:“乔知蝉,你值得我出剑。”
话音甫落,她催动起灵元,青霆剑锋隔空斩出,当即便有千万雷光涌动,奔腾而出!
正是冲霄剑宗的另一式绝学,奔雷八千!
然而。
出剑的刹那,沈幼禾忽地表情一滞。
就见对面的乔知蝉气息猛然自巅峰跌落,变得异常萎靡,她的瞳孔与发色也由冰蓝化作苍白,面庞更是如纸一般,不见丝毫血色。
“咳咳…噗!”
她剧烈咳嗽两声,而后竟是喷出一口鲜血!
嫣红与惨白交织,这过于凄美的画面,使得沈幼禾当场愣住,待到回过神来,剑道杀招早已打出,连阻止都不及。
与此同时。
乔知蝉强忍住咳嗽,艰难抹去唇边血色。
她努力直起身子,试图让自己如初登台时那般平静。
可是很难。
由于气海耗空,她这一次的寒毒格外凶猛。
同样因为灵元耗尽,她已无法再将其强行镇压。
全身经脉冻结,密密麻麻的痛楚有如千刀万剐,还伴随着阵阵极致阴冷。
那感觉,比世间最难熬的苦痛都要煎熬百倍,直让人生不如死。
但乔知蝉并不后悔。
其实。
事前她便知晓会是如此。
昨日与灵薇师妹一战,不过动用小半灵元,就遭到寒毒猛烈反噬,而今一剑抽空气海,后果自是不言而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