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知蝉对剑门的每一个人都很了解。
  她知道,师尊最在意的、最想做的、最希望的,便是重铸剑门荣光,让剑门在其手中重现过往风采。
  但因为冲霄剑宗的种种打压与针对,这份愿望,始终只是愿望。
  是小师弟的出现,才让缥缈的愿望变成确切的期望,让它真正有了实现的可能。
  所以,师尊对小师弟的一切极其看重,也极其敏感,但凡有任何不对的苗头,都会毫不留情将之掐灭。
  乔知蝉能理解冷欺霜,也愿意去支持冷欺霜…
  如果不涉及莫涯的话。
  “…师尊,旁的姑且不论,这般棒打鸳鸯,恐怕不妥。”
  乔知蝉望着冷欺霜的眼,缓声道:“小师弟与灵薇皆是性情之人,又都是气盛的年纪,强行阻止非但无用,反而会激起二人的逆反心理,让他们对彼此更加坚定。”
  “况且,此举必然会与苏首善交恶,剑门本就处境艰难,若是再失去苏家堡的支持,那便是雪上加霜。”
  “……”
  见冷欺霜沉默,似在权衡,乔知蝉眸光微动,轻声道:“结契之事,实不宜阻止,师尊若是担忧小师弟会背离剑门,不妨换种方式。”
  “…何意?”
  “堵不比疏,疏不及引。”
  乔知蝉垂下眼眸。
  “小师弟至情至性,从来吃软不吃硬,与其阻碍他,倒不如去加深他与剑门的牵绊。”
  “牵绊…”
  冷欺霜微微蹙眉。
  她明白乔知蝉的意思。
  所谓加深牵绊,就是给莫涯更多,待莫涯更好,以恩情为锁链,将他的心牢牢捆在剑门。
  这确实是个办法,可是…
  冷欺霜忽然有些心虚。
  这些年,她待莫涯虽算不得差,但也绝对称不上多好。
  她对他一直是半放养的方式。
  给功法,给资源,给关注,但是不管。
  倒不是故意如此,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  她要做的事太多,突破合道瓶颈、打探父母消息、争取剑门资源、还要应付冲霄剑宗的各种针对…
  如此种种,让她根本没有空闲去仔细培养弟子,只能将人交予乔知蝉。
  事实证明,她的选择没错。
  乔知蝉温柔细致有耐心,是天生的好老师,远比她更懂得如何教人。
  莫涯能在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成就,固然因为纯阳无漏体,却也同样离不开他大师姐的细心教导。
  这样说起来,乔知蝉与莫涯倒是“牵绊”极深。
  但那终究只是他们之间的“牵绊”,与她无关,更与剑门无关。
  想要让莫涯心甘情愿留在剑门,就必须是她这个宗主来给予“牵绊”。
  可她又能给出什么?
  元石?功法?天材地宝?
  这些东西,苏半城能比她给得更多,给得更好,甚至他连亲闺女都给出去了,无论哪个方面,她都比不过…
  …不。
  冷欺霜忽然意识到,她在一些方面确实能胜过苏半城,也确实能给出苏半城没有的东西。
  某个被她压抑已久的想法,在这一刻猛然跃起,并且再难按下。
  她蓦地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,唇上仿佛又传来短暂而柔软的温热触感。
  “咚咚咚…”
  耳畔似是传来密集的声响,清冷美人眸色散乱,罕有的失了分寸。
  “师尊?”
  “…啊!嗯…咳咳。”
  冷欺霜轻咳两声,遮掩住表情的不自然。
  “…知蝉言之有理。”
  她故作平静道:“确是应当多予那个逆徒些好处…”
  “逆徒?”
  “…莫涯近来惹出不少事端,为师恼之,故有此称。”
  冷欺霜别过脸去,她语气淡淡,却又不太淡。
  “知蝉以为,当如何牵绊那个逆徒?”
  “师尊可效仿苏首善,在门内为小师弟寻一位道侣。”
  “…咳!”
  “师尊?”
  “无碍,你继续说。”
  “是。”
  望着模样淡然的冷欺霜,乔知蝉心中思绪翻涌,却未显露出来,只是给出她早已想好的答案。
  “青青平日里最喜欢粘着小师弟,心思十分明显,再加上两人本就感情甚好,师尊何不顺水推舟?”
  “…明显?”
  冷欺霜一时怔住。
  她翻遍记忆,并未发现少女的心思如何明显,不过这不重要。
  “不妥。”
  冷欺霜摇头道:“青青凡事皆以逆徒为主,选择她,说不准是谁牵绊谁…换个人选。”
  此话一出,乔知蝉顿时沉默,表情也变得怪异起来。
  她之所以来见冷欺霜,便是打算劝其同意莫涯与苏灵薇结契,再顺势抬莫青青一手,帮助他们三个把日子过好。
  未成想,冷欺霜非但不同意,还让她换人。
  剑门统共就那么几个人,还能换成谁?换门卫老董吗?
  去掉一个苏灵薇,再去掉一个莫青青,那剩下的,不就只有她这个大师姐?
  意识到这点,乔知蝉那略显苍白的姣好面庞当即浮起红晕。
  但很快,她似是又想到了什么,脸上血色也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  眸子里方才涌起的光芒瞬间黯淡,乔知蝉低下头,轻声道:“师尊,弟子怕是…”
  “乔仙子?”
  一声轻呼,蓦地从旁传来,打断师徒之间的商议,也打断病美人将要出口的言语。
  乔知蝉抬起柳叶眼,发现不远处正站着个梳马尾的高挑女子。
  “肖姑娘。”
  她含笑颔首,朝肖琰打过招呼,而后向冷欺霜介绍道:“这位是肖琰肖姑娘,是小师弟的…旧友。”
  “嗯。”
  冷欺霜淡淡应声,目光上下打量着前方的肖琰,眼底隐隐有疑色浮起。
  与此同时,肖琰也走至二人近前,并抬眼望向冷欺霜。
  “冷、冷宗主。”
  她像是有心事,语气与表情皆是十分古怪。
  与以往同众人相处时的开朗大方不同,当下面对冷欺霜,肖琰的神色极其复杂。
  有惊艳、有探究、有疑惑、有不安、还有细微愤懑。
  乔知蝉将她的异样表现尽数收入眼底,又默默退至一旁,将空间留与二人。
  走廊忽而安静下来,气氛变得有些诡异。
  一方素雪裙,一方重墨衣,冷欺霜与肖琰一白一黑,于此刻沉默相向,好似天然对立。
  少顷。
  “你有何事?”
  “我有话想问冷宗主。”
  两女同时开口,又同时住口,冷欺霜眼中疑色更甚,肖琰的表情则愈发复杂。
  又少顷。
  肖琰深吸一口气。
  “敢问冷宗主,为何要斩去莫涯的记忆。”
  她沉声问道。
  “一…二十六年前,你将他从大商国都带走时,究竟发生过什么?”
  话音一落,侧方的乔知蝉立时睁大眼眸,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冷欺霜。
  就见她模样冷淡依旧,皱眉道:“不知所云。”
  “莫涯是我自剑门附近带回,何来的大商国都?”
  “至于剑斩记忆,更是无稽之谈。以我第六境的修为,如何能使出这般大能神通?”
  肖琰呆在原地,她像是被冷欺霜说服,表情稍显尴尬。
  “呃…对哈,对…可为什么老师说是…嗯?不对…不对!!”
  她灵光一闪,猛地睁大凤眸。
  “方才苏首善说过,莫涯是你从域外带回来的,难道他的情报还会出错?冷宗主,你到底在遮掩什么?”
  “…与你无关。”
  冷欺霜的面庞多出几许冷意。
  “此乃剑门之事,不便告知外人。”
  “你…”
  肖琰一时噎住,眸子里愤懑之色更加浓重。
  两女互相注视对方,再次开始沉默的对峙,并且隐隐有了火药味。
  也就在气氛越来越僵硬的时候,某个方向突然传来一连串异响。
  “齁咿哦噢噢噢噢噢——!!!”
  这古怪的动静,听得在场三女皆是一怔,随即各自做出不同的反应。
  “…呸!”
  肖琰脸颊微红,忍不住啐了一口。
  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