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日。
  上午九点。
  香港国际机场。
  湾流G650ER停在公务机坪。
  机组已经完成航前检查,地勤人员正将最后几件行李送入货舱。
  此次飞往巴黎,除了陈默、陆静怡和两人的随行人员,还有魏山、秦锋以及负责海外安全的完整团队。
  昨晚发生的事情,似乎没有给陆静怡带来任何影响。
  她重新换上深灰色职业套装,长发束起,神色从容地与创生香港团队确认文件。
  只有偶尔与陈默对视时,才会多出些笑意。
  至于昨晚的暧昧,两个人都没有主动提起。
  上午九点二十分。
  湾流G650ER获得起飞许可。
  飞机沿着跑道不断加速,随后穿过云层,转入前往巴黎的航线。
  从香港飞往巴黎需要十多个小时。
  进入平飞状态以后,陆静怡便打开电脑,继续处理创生的几笔交易。
  陈默看了一会儿圣克莱尔会议的参会名单。
  前政要、央行官员、主权基金负责人、跨国集团掌舵者。
  其中许多名字,他在前世只从国际新闻和机构报告中见过。
  如今,这些人即将与他坐在同一张会议桌旁。
  陈默合上资料,起身活动身体。
  经过机舱中段时,他随手从阅读架上抽出一本法文杂志。
  《查理周刊》。
  应该是地勤按照巴黎航线临时补充的读物。
  陈默对法文了解不多,却能看懂封面上的日期。
  十一月四日。
  他随意翻了几页。
  一幅讽刺俄客机坠毁事件的漫画出现在眼前。
  画面荒诞,文字尖刻。
  在杂志的一贯风格里,战争、死亡和极端组织都可以成为被嘲弄的对象。
  陈默的手指突然停在纸页边缘。
  俄客机。
  极端组织。
  查理周刊。
  巴黎。
  几个原本互不相干的词,在脑海中骤然连成一线。
  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  2015年11月13日晚上九点。
  法兰西体育场爆炸,巴黎十区、十一区多家餐厅与咖啡馆遭到枪击。
  九点四十分左右,持枪者闯入巴塔克兰音乐厅。
  枪声、爆炸、逃出街道的人群,以及持续到午夜以后的突击行动。
  仅仅巴塔克兰音乐厅,便有九十人遇难。
  整场恐怖袭击最终造成一百三十人死亡。
  那是法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,遭遇过最严重的本土袭击之一。
  陈默站在原地。
  杂志纸页在空调气流下轻轻颤动。
  他终于明白,几个月前接到邀请时,那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来自哪里。
  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看见“巴黎、十一月十三日”时,一次次感觉熟悉。
  因为这场袭击距离现在,只剩三天。
  “怎么了?”
  陆静怡注意到他的异常。
  陈默合上杂志,脸上的情绪已经重新收敛。
  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  他回到座位,重新打开会议日程。
  “静怡姐,十三号晚上的闭门聚会安排在哪里?”
  “共和国广场东侧。”
  陆静怡调出电子地图。
  “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,圣克莱尔会议在巴黎的几名成员共同持有。”
  “晚宴九点开始,预计十一点半结束。”
  地图上出现一个红色标记。
  陈默盯着周围的街区。
  共和国大街。
  伏尔泰大道。
  巴塔克兰音乐厅。
  几处记忆中的袭击地点,全都在这片区域附近。
  他问道:“会议方安排的酒店在哪里?”
  “八区,距离主要会议地点更近。”
  陆静怡看向他。
  “邀请函后面有详细地址。”
  陈默翻到住宿安排。
  会议方包下了一家顶级酒店的两层。
  门禁、车辆和安保都由主办方统一负责。
  如果没有想起那段记忆,这样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。
  陈默却没有继续看下去。
 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数种选择。
  匿名向法国警方发出警告?
  没有具体身份、时间和证据,只会被当成恶作剧。
  把所有袭击地点与时间全部写清楚,确实可能引起重视。
  可事情结束以后,他同样会成为法国、美国乃至更多国家情报部门重点调查的对象。
  市场上的每一次交易,还能用天赋、研究和运气解释。
  提前三天准确知道一场尚未发生的跨国恐怖袭击,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。
  陈默不可能把自己拖进无休止的调查。
  更何况,即使他现在取消行程,袭击仍然会发生。
  那些在餐厅吃饭、在酒吧聚会、去巴塔克兰听演唱会的普通人,不会因为他离开巴黎便躲过子弹。
  陈默目光落在电子地图上。
  沉默了将近一分钟,一个更加稳妥的思路逐渐成形。
  他前不久才在国内遭遇货车冲撞。
  周峥至今无法下床,许晴也仍然住在医院。
  创生一号的核心股东全部知道这件事,格兰特甚至亲自要求提高他的安全等级。
  在这样的背景下,他对第一次欧洲行提出近乎苛刻的安保要求,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意外。
  至于多出来的人手会在那一晚发现什么,又能救下多少人,只能等他到了巴黎再寻找机会。
  陈默按下座椅旁的呼叫键。
  不久,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从后舱走来。
  他叫罗伯特·凯恩。
  格兰特集团为兴陈家办推荐的海外安全负责人。
  在加入私人安全行业以前,他曾长期负责外交人员与高净值目标的风险保护。
  货车袭击发生后,陆静怡临时将他调入陈默的欧洲行程。
  “陈先生。”
  凯恩在对面坐下。
  陈默将会议日程推到他面前。
  “说一下巴黎的安保方案。”
  凯恩没有翻文件,直接回答:
  “我们在巴黎安排了十二名人员。”
  “四人负责贴身保护,四人负责车辆、路线和场地先期检查,另外四人作为轮换与应急小组。”
  “会议期间使用三辆防护车辆,两条常规路线,一条紧急撤离路线。”
  “医疗小组会在酒店待命。”
  “主办方还有自己的安保团队,进入会议区域以后,双方会共享最低限度的风险信息。”
  “武器呢?”
  凯恩没有回避。
  “我们的人在法国没有执法权,随身武器受到严格限制。”
  “驾驶、防护、侦察和紧急医疗没有问题。真正需要武装支援时,只能通过法国警方或者拥有特别许可的当地团队。”
  这个回答在陈默预料之中。
  “法国最好的私人安全公司是哪几家?”
  凯恩看了他一眼。
  “如果只做普通随行保护,巴黎有许多公司。”
  “如果需要情报评估、反恐顾问、场地侦察和政府部门协调,真正能用的不到五家。”
  “其中两家长期为法国大型企业和海外能源项目服务,也有退役宪兵特勤队成员担任顾问。”
  “联系他们。”
  陈默说道。
  “我要一支最好的本地团队。”
  “从我们落地开始,二十四小时工作。”
  “重新检查所有会场、酒店、车辆、餐厅和临时行程。”
  “重点评估共和国广场、伏尔泰大道和十一区的公共安全。”
  凯恩问道:“预算上限?”
  “三百万欧元。”
  “如果需要增加人员、车辆和医疗资源,可以继续追加。”
  凯恩神色第一次发生变化。
  这笔钱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五天行程的安全预算。
  “陈先生,按照现有风险评估,巴黎目前没有针对您的明确威胁。”
  “在国内出事以前,也没有人向我们发出明确警告。”
  陈默看着他。
  凯恩立即明白了他的态度。
  对于一个刚刚从致命袭击中活下来的人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