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,正好洒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。
  陈默将书包塞进课桌,安静地坐了下来。
  随着他落座,周围几个男生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一样。
  这种毫不掩饰的排斥,在这个略显封闭的县城一中里,是对一个乡镇转学生最直接的下马威。
  陈默没有在意这些小动作,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又隐约有些熟悉的面孔,前世那些被尘封的记忆,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般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。
  前世的今天,自己在这个班级里的开局堪称灾难。
  因为操着一口带有乡音的普通话,因为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,他成了班里几个刺头取笑的乐子。
  课本被故意藏起来、座位上被倒水、跑腿买水还不给钱……
  种种暗戳戳的欺压和排挤,像钝刀子割肉一样,将一个少年的自尊心彻底粉碎。
  长期的压抑和自卑,导致他根本无心学习。
  最终,那年的高考他一塌糊涂,连个普通二本都没考上。
  后来,是自己的父母又凑了一万块钱,硬生生把他送进了复读班。
  那一年的复读,陈默如同行尸走肉,拼了命地死读书,终于考上了一所外省的985高校,调剂到了金融专业。
  毕业后,他进了一家业内知名的私募基金,当了整整三年的金融民工。
  那三年,他见识了资本市场的尔虞我诈,被上司PUA,被客户当狗使唤,也正是在那种极度扭曲的高压环境下,他彻底蜕变了。
  辞职、单干。
  凭借着极端的偏执和在私募学到的手段,他一头扎进了凶险万分的A股市场,开启了长达数十年、满手血腥的游资牛散之路。
  “呼——”
  陈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将思绪拉了回来。
  他微微侧过头,看向窗户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倒影。
  其实,陈默长得非常出挑。
  遗传了父亲的高大和母亲的清秀,才高三的他身高就已经逼近了一米八。
  因为从小在乡下干农活,他的身材一点也不像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那般孱弱,反而肩膀宽阔,肌肉线条紧实有力,妥妥的阳光型男底子。
  只可惜,前世的他总是习惯性地含胸驼背,低垂着眼眸,再加上一身廉价破旧的衣服,彻底掩盖了他的光芒。
  不过现在的陈默,哪怕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,脊梁也挺得笔直。
  气质,才是男人最好的外衣。
  陈默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重重书山,最终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纤细背影上。
  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孩,陈默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涌起一丝遗憾。
  前世,在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,班主任为了以优带差,重新调整了座位。
  命运就是那么喜欢开玩笑,全班倒数第一的他,竟然被安排成了全班第一的苏清颜的同桌。
  那时候的陈默,自卑到了骨子里。
  面对这个浑身散发着清冷气质、宛如天之骄女的同桌,他在桌子上划了一条楚河汉界,连手臂都不敢越过雷池半步,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主动和她说。
  可其实呢?
  苏清颜根本不是什么冰山。
  她会在陈默做不出数学题时,默默把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推过来。
  会在自己吃不完早餐时,装作不经意地把一个干净的面包塞进他的抽屉。
  甚至在陈默被班里的刺头欺负时,是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孩,站起来冷冷地呵斥了那些人。
  那是一段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懵懂情愫,是那个晦暗的高三岁月里,唯一照进陈默生命里的一束光。
  只可惜,前世那个怯懦的乡下小子,把自尊心当成了盾牌,生生错过了这段连开始都没来得及的感情。
  直到大学毕业后很久他才知道,高考填返校报志愿时,苏清颜在班里留到了最后。
  遗憾的是,他那天没去。
  “发什么呆呢?新来的。”
 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思绪。
  前排一个留着锡纸烫、穿着耐克球鞋的男生转过身,手里转着一根名贵的钢笔,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:“哎,乡巴佬,这后排的地盘是我的,以后把你的脚收着点,别伸到我椅子下面,懂?”
  这人叫王浩,家里在县城开了几家网吧,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,也是前世带头欺负陈默的罪魁祸首。
  如果换作前世的陈默,此刻肯定已经红着脸,唯唯诺诺地把腿缩回去了。
  但此刻。
  陈默连姿势都没换一下,抬头注视着王浩。
  仅仅对视了两秒钟,王浩转笔的动作就猛地僵住了。
  他莫名感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,但随即他又想到,不过一个农村转学生而已,有什么可怕的。
  “看什么看,下了课再收拾你!”
  王浩骂骂咧咧地转了回去,似乎觉得在课堂上继续纠缠有失身份。
  陈默对此浑不在意。
  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,甚至无法在他此刻的心湖里荡起一丝涟漪。
  王浩这种幼稚的挑衅,可笑至极。
  他收回目光,思绪沉静下来,快速检索自身处境与可用资源。
  父母都是老家乡镇卫生院的医生,父亲陈建国是牙科主治,母亲李秀云是护士长。
  听起来是体面的双职工家庭,但在落后的乡镇,还是收入微薄。
  两人的工资除了供养家庭,大部分都投入了姐姐陈佳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。
  姐姐在京城读一所不错的大学,正是开销最大的时候。
  可以说,家里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。
  这次能把他运作进县城一中的重点班,除了父母那点可怜的人情,恐怕也搭进去了不少积蓄。
  他们所有的期盼,都压在了儿子最后一年冲刺,考个好大学,改变命运这一条路上。
  股市?投机?
  在他们眼里,与赌博无异,是绝对会耽误学业、毁掉前途的邪路。
  别说支持,一旦提及,恐怕立刻会引发家庭地震,断绝他一切不切实际的念头。
  姐姐虽然疼他,但更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苦口婆心劝他好好学习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
  开户,需要年满十八周岁,需要身份证。
  他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几个月,此路不通。
  借父母的?想都别想。
  初始资金,更是捉襟见肘。
  裤兜里这二十块,恐怕是未来一段时间内他能自由支配的全部财产。
  靠这点钱,就算知道哪只股票会涨上天,也毫无意义。
  他需要一个可靠成年、并且愿意为他所用的人。
  一个名字,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,清晰地浮现在陈默的脑海。
  魏山。
  比他大三岁,住在同村西头。
  那真是从小吃力气饭长大的,一米九五的个头,肩宽背厚,胳膊比陈默的大腿还粗,往那一站,跟座铁塔似的,沉默寡言,眼神却澄澈耿直。
  魏山命苦,父亲早逝,家里就一个多病的老娘,穷得叮当响。
  他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,不是不想读,是实在读不起,得帮衬家里,下地、打零工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
  陈默永远记得那年夏天,半夜里魏山背着他奄奄一息的老娘,哐哐砸响陈家院门的情景。
  他父亲陈建国二话不说,披衣起来诊断,是急性阑尾炎,已经化脓,再晚就危险了。
  卫生院条件有限,陈建国当即决定连夜送往县医院。
  家里仅有的一点现金全拿了出来,母亲李秀云还把压箱底的一对镯子悄悄塞给了魏山。
  手术很成功,医药费,陈家垫付了大半。
  魏山那个实心眼的汉子,当着全院人的面,噗通一声就给陈建国跪下了,额头磕得砰砰响,淌着眼泪说:“陈叔,秀云婶,小默,你们家的恩情,我魏山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!”
  他不是说说而已。
  此后,只要陈默家有点重活,挑水、劈柴、修屋顶,魏山总是第一个默默出现,干完活,给他口水喝他就走,从不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