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科技介入后的第二天。
法务、财务、安全环保和产业评估团队先后抵达安河。
恒远化工原本混乱的账目,被一项项重新整理出来。
银行贷款一千八百万元。
供应商货款一千九百余万元。
火灾发生前半年新增的私人借款七百六十万元。
伤员已经发生的医疗费用和后续赔偿预估超过六百万元。
其中大部分债务真实存在,合同、货物和资金流向都能够相互对应。
远诚债务咨询手里的几笔债权却存在明显问题。
两家供应商在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,便以不足账面金额六成的价格,将债权打包转让给远诚。
另外一笔私人借款的出借方,与远诚债务咨询使用同一个财务人员。
这些人似乎早已认定恒远化工无法渡过危机。
与财务调查同时推进的,还有火灾本身。
星鑫的安全环保团队进入厂区以后,很快发现报警设备所谓的老化故障并不成立。
设备确实使用多年,却一直拥有完整的月度检测记录。
火灾发生前三天,厂家才完成过一次例行维护。
维护报告显示,系统运行正常。
监控设备同样如此。
两处摄像头同时失去画面,并非线路被大火烧毁。
断电时间发生在明火出现以前。
新的技术意见被提交给公安和消防部门。
再加上学校附近出现的远诚债务咨询人员,原本被当作普通安全事故处理的案件,很快被提高了调查等级。
警方重新询问当晚值班人员,调取火灾前后更大范围的道路记录和通信信息。
第三天下午,一名已经从恒远化工离职的设备维修员进入警方视线。
对方曾多次参与厂区监控和报警系统维护,熟悉二号仓库内部情况。
火灾发生当天,他虽然声称自己一直在外地,却被道路记录拍到驾驶一辆无牌摩托车出现在安河。
警方找到他时,他正在邻市一家小旅馆里准备离开。
随身携带的银行卡中,多出了一笔来历不明的三十万元资金。
纵火嫌疑人初步锁定。
至于是谁给的钱,还需要继续向下调查。
……
恒远化工厂区。
大火过去半个多月,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烧焦后的刺鼻气味。
二号仓库只剩下一片乌黑的钢架。
彩钢顶棚大面积坍塌,地面覆盖着凝固后的消防泡沫和破损包装。
相邻车间的外墙被熏成深黑色。
几台靠近仓库的设备受到高温影响,已经失去维修价值。
陈默戴着安全帽,从拉起的警戒线外缓缓走过。
身后跟着德而科技派来的技术负责人、星辰科技产业投资部人员,以及恒远化工原来的生产厂长。
“损失最严重的是二号仓库和三车间。”
生产厂长指向远处。
“其他两条生产线没有直接过火,停产主要是因为安监和环保复查。”
“如果完成设备检测,理论上还能恢复。”
德而科技的技术负责人已经看过完整资料。
“原有生产线比较老,但基础条件不差。”
“恒远过去做的几类含氟中间体和湿化学品前端原料,与德而接下来的产品方向能够衔接。”
“现有产品达不到电子级要求,进行设备改造,再把纯化、检测和质量管理体系补上,便可以成为德而的上游配套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补充道:
“真正值钱的是这块土地、化工生产资质和原来的熟练工人。”
“重新选址建厂,从环评、安评到试生产,至少需要一年半。”
“恒远完成整改以后,半年左右便有机会恢复部分产能。”
陈默沿着厂区继续向前。
火灾带来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,不过工厂本身却没有彻底失去价值。
德而科技正准备向PVDF、电子级氢氟酸、湿电子化学品和电解液材料扩张。
恒远化工的规模不大,恰好能够承担部分中间体与前端原料供应。
收进德而体系,至少比被远诚债务咨询以八百万元拿走更有意义。
“恢复生产需要投入多少?”
“先解决伤员、债务和安全整改,大约六千万元。”
技术负责人回答道。
“如果按照德而未来的供应链标准改造,第一期总投入需要接近一个亿。”
“全部完成以后,产能和产品价值会比原来高出不少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形成完整方案。”
“安全问题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达不到新的标准,一天也不允许复产。”
生产厂长神情一紧,随即认真答应。
“明白。”
走到厂区办公楼前,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烧毁的仓库。
前世吞掉楚家全部生活的灾难,这一世反而给了恒远化工一次进入更大产业体系的机会。
命运并没有消失。
只是因为他站在这里,最后的方向已经不同。
……
当天晚上。
长湖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楚振华完成心脏检查以后,已经从监护病房转入普通病房。
他精神状态仍然虚弱,但至少能够正常坐起和交流。
陈默将重组方案放到他面前。
“恒远化工还有保留价值。”
“星辰科技会提供全部重组资金,由德而科技直接持股。”
“合法银行贷款、供应商货款、伤员费用和后续整改,全部纳入重组成本。”
“存在问题的债权继续由法务处理,不会稀里糊涂认下来。”
楚振华翻开方案。
第一页写着重组后的股权结构。
德而科技持股百分之八十。
楚振华持股百分之二十。
“我还能保留百分之二十?”
老人显然有些意外。
按照工厂目前的情况,资产即使全部处置,也未必能够覆盖债务和赔偿。
德而愿意承担所有合法债务,再投入近亿元完成重建,即使不给楚家留下股份,也完全说得过去。
“恒远的土地、资质、客户和原有团队,是您几十年积累下来的。”
陈默说道。
“百分之二十是它们在重组中的价值。”
“新公司以后由德而科技派出管理和财务团队,您身体恢复以后,可以担任顾问。”
“日常经营不用再亲自承担。”
楚振华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原来的工人呢?”
“愿意留下、符合岗位要求的,优先返聘。”
“受伤的五名工人由新公司负责全部治疗和赔偿。”
“安全环保整改完成以前,停工期间按照当地标准发放基本工资。”
“管理层和当晚值班人员需要重新审查。”
陈默逐项回答。
“新公司不会替任何人掩盖责任。”
楚振华看着文件,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。
工厂保住了,债务有人承接,伤员能够继续治疗。
跟着他多年的工人也不至于突然失去生计。
楚家还可以保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。
这已经远远超过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结果。
“公司以后叫什么?”
“恒远这个名字不再使用。”
陈默翻到方案最后一页。
上面是一行刚刚确定的新名称。
楚江新材料有限公司。
“楚江?”
“保留一个楚字。”
陈默解释道。
“江代表江城,也代表它以后会进入星辰科技在江城搭建的新能源材料产业链。”
“对外简称楚江新材。”
楚振华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,眼眶渐渐泛红。
他伸手拿过签字笔。
“好。”
“就叫楚江新材。”
老人没有继续讨价还价,在重组意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楚卫国和何彩丽站在一旁,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过去半个月压在一家人身上的巨石,终于被移开。
陈默等他签完,从钱包里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欠条。